傍晚,風吹著短髮好開心。冰藍冷玉騎粉紅色125,耳機聽CD,唱著五月天的新歌,然後一到校門口,她就被警察抓了:無照駕駛又沒戴安全帽。
放學後老師唸個不停,不讓她走。
「好啦隨便啦,我還沒吃飯耶,能讓我回家了嗎?」
回到山下小鎮,晚上超級無聊,又沒地方去了。加油站同事約唱歌,但冰藍冷玉回他們說,「今天晚有事耶呵呵,下次再和你們唱整晚吼。」她才不敢跟他們混一起咧。冰藍冷玉穿著夜校服,騎著摩托車在鎮上晃啊晃。
夜市裡她買了雞排,夾了50元娃娃,什麼都沒夾到。到網咖超商,但認識的店員卻不在。走到隔壁泡沬紅茶店,她隨便買了珍珠奶茶就要回家了。
當然那時冰藍冷玉還不認識長毛,不知道長毛浸在撞球間樓下的24H網咖超商。他已在網咖坐了整整一夜,網路聊天室的訊息一行一行滑過,卻等不到願意跟他約出來的人。冰藍冷玉對網咖沒興趣,她家就有網路了。
站在泡沬紅茶店門口,冰藍冷玉看著網咖超商,二樓撞球間的招牌總讓她覺得丟臉。
她回想起上次大家約好樂迪,唱通宵。但11點才有包廂。大家就先在網咖樓上撞球間渡時間。冰藍冷玉不會打撞球,就坐著聽音樂,她想等等要點梁靜茹的歌。
結果有個同事只喝了幾罐啤酒,就開始大小聲。隔壁桌請他小聲一點點,他脫了加油站制服,往地上一扔,棍子揮來揮去,還吵著要輸贏。旁邊的同事圍過去,不是勸架,反而在一旁讚聲喊著:「要打來啊來啊。」
冰藍冷玉覺得太丟臉啦,趁他們喧嚷時烙跑回家惹。但沒想到隔天,他們竟然怪冰藍冷玉不講義氣,不來助陣還一個人逃跑。傻眼耶,他們北七喔,義氣什麼啦?!
所以她在小鎮就沒朋友了,可是沒差啊,反正她也不想交朋友。
冰藍冷玉高二了,每次想起這件事,她就告訴自己,一畢業馬上要逃出小鎮,不然會變得跟他們一樣。
晚上10點,小鎮一片黑暗。鎮上商店都拉下鐵門熄燈,只有網咖超商和撞球間還閃著燈火。她騎著車往山的方向騎,穿越檳榔園,進入廣闊的鳳梨田野,回到山腳下的家。
坐在電腦前吃雞排珍奶的時候,她有點懊悔地想起自己50多公斤了。她打開即時通,男朋友不在線上,你妹的。那開屏東夜語吧,雖然她沒特別想找人聊什麼,就像當初,她其實也沒多想交男朋友一樣。
但他說:「冰藍,妳當我女朋友吧,當我女朋友好不好?」
「可是你住那麼遠耶。」
「有什麼關係,就當我女朋友嘛。」
當就當啊,怕你喔。但,當個什麼啦,我們根本沒見過面啊,連照片也沒交換過。
因為聊天室總是男多女少,她一進聊天室,一波又一波的訊息就湧向她:「安安,住哪,幾歲?」冰藍冷玉Crl+V:「山下小鎮,17歲,晚上讀書白天在加油站上班,有男朋友不給約。」但長毛回她說:「我也住山下的小鎮耶,而且我在超商後面的網咖掛整晚聊天室,但都沒人理我 :( 」
「真假,我剛從那裡買珍奶回家耶,」冰藍冷玉說,她本來想買Marlboro涼菸,可是認識的店員不在,店長又會看證件。長毛說,「那我可以幫妳買過去啊。」
「屁啦不要。」冰藍冷玉告訴長毛,她加油站的同事就是在你樓上的撞球間鬧事,和人家大小聲,有夠丟臉。而她最膽小了,一點也不想惹事情,也不敢和網友見面喔。還有她既不漂亮,也不是隨便的女生,所以別來這套,送菸送海尼根綠茶就免了。
長毛說沒錯沒錯,他知道這種感覺。
從K市逃回來的時候,朋友介紹他做工。他圓鍬拿了就下到坑裡,每天挖啊挖,趕工要在環保局來稽查前,把東西都挖完運走。土壤散發著惡臭真噁心,不知道又被偷埋了什麼。那個星期他每天身體又累又痛。挖完、領錢,朋友馬上說要去慶功。又來了,長毛隨便找藉口就溜了。
那晚朋友喝完酒,去打電動,輸光後就找長毛借錢。他說長毛的頭路是他引的,所以長毛必須講義氣,要尊重他。別雞雞歪歪,錢拿出來借他回本就對了。
「辛苦錢耶,怎麼可以借你再去賭博?」
他大聲罵,說長毛看不起他。還拿啤酒罐砸長毛,灑了長毛一身。然後就到處找人訴苦,說長毛這個人無情無義,一點小錢也不借。
不管長毛怎麼辯解,他們還是覺得長毛沒義氣。長毛討厭這個小鎮。
這故事太沉重了嗎?
「但你說的對啊,小鎮爛透了,」冰藍冷玉說,在這山下的小鎮別說交朋友,找個能說話的人都好難啊,所以她早就不在屏東夜語聊囉。他們只想約她出來,約出來也只想騙她嘿咻。而她只想找個人說話啊。
為了避免麻煩,她就到北部聊天室。冰藍冷玉說她男朋友就是在那遙遠的聊天室交到的。
「離這麼遠你們是要多久才能見一次面?」
「我們沒見過面啊呵呵,」她說:「我們下下星期才要見面耶,他敢說我胖,看我怎麼甩了他。」
「這算什麼男朋友啊。」
「當、然、算啊,」冰藍冷玉說:「所以我才不給約咩。」
冰藍冷玉說,跟陌生人出去,倒不如她自己騎車去沿山公路亂晃。
是啊,長毛說,他也喜歡到沿山公路繞來繞去,沒有目標的騎車。午後,雷陣雨還沒下來的那種時候,霧已經從山上瀰散下來了,濕濕的冷霧抱著他。霧把陽光切成一塊一塊,鳳梨在霧中反射出金色橘色的光,光芒隨著霧慢慢的游移。那種被霧包圍的感覺真是幸福啊。風吹過來的時候,總是能吹散他心裡悶在一起的東西。但冰藍,我、得、下線了。長毛說。
「ㄝㄝㄝ先不要,」冰藍冷玉說:「再等一下吧,才11點多耶。你帶包綠白Marlboro過來給我好嗎?我已經沒菸抽啦,我爸媽在家又還沒睡,等他們都睡了我再密你。」
等到12點多,冰藍冷玉說,你到山這邊來,沿著路過了河左轉,到第二個岔口時停車,往裡面走,你會看到廢棄的台糖小火車鐵軌,你在那裡等我,我聽到你的車聲就會出去找你。
長毛說妳手機幾號?冰藍冷玉說你就過來咩,我聽到就會出去了。
長毛好孤單,他渴望擁抱,但不要愛,那不是他要的自由。所以他離開網咖前買了菸,並且往山的方向行。
通往山腳的路上沒有路燈,無雲的夜空閃耀著星,夜真黑啊。寂寞的黑暗中,長毛到了廢棄的舊鐵道。廣闊的鳳梨田延伸到山腳下,一座小小的平凡的輕鋼架農舍在鳳梨田的邊緣。
冰藍冷玉從紅磚牆裡翻了出來,她穿著火紅色的7分袖連帽T,為了遮她臉上的刀疤,她壓低帽子。在黑暗中,她食指按唇要長毛安靜,她靜靜地走向長毛,拉著長毛走入更黑暗的農田小徑。
走到圳道堤邊,在星光下長毛穿著破爛的牛仔褲,風從山上吹下來,他毛毛躁躁的長髮在風中飄。「靠,你頭髮那麼長,真的是長毛耶。對了,菸呢?」
她從籃球褲口袋拿40塊給長毛,坐在堤墩上,她翹起了腳並點菸,拍拍腳上的塵土,刻意裝酷地告訴長毛,「剛剛就跟你說囉,我不是漂亮的女生,現在你看到了,」她掻了掻短短薄薄的妹妹頭:「我也不想找人抱抱喔,如果你想找人愛愛抱抱的話,就回家尻槍比較實在,然後我要回去聽音樂打電動囉就醬。」
但長毛沒有失望的樣子:「冰藍,妳真酷啊,一點也不像小鎮上的人!」。
「廢話,這我知道啊。」
那時冰藍冷玉17歲,不是孩子了,她當然知道半夜約出去是什麼意思。但長毛說山上的霧啊什麼的真迷人,她想說見他應該也滿有趣的吧。
況且冰藍冷玉才17歲,仍有孩子般天真的勇氣與信心。她知道,她不想給,誰也拿不到。
她帶著長毛走出黑暗的田野,騎車離開了山下小鎮,進市區到了女中對面的公園。
長毛到對面便利商店買一手海尼根。冰藍冷玉想看公園的猴子,巨大的鐵籠關著病懨懨的猴子,真變態。公園裡散著幾群年輕人,他們蹲坐在機車旁喝酒打牌。他們笑著,音響此起彼落放著音樂,有時他們也跟著唱。
於是冰藍冷玉跑在前面,對長毛說:「走吧走吧,我們快去玩猴子,別甩其他人了。」結果長毛只是看著地上,慢慢地走著。
她放慢腳步,長毛跟上來。長毛說他國中時,公園廁所的流浪漢翻著褲襠對他說:「喂,少年郎,我給你50塊,你幫我弄。」長毛不理他,他又說:「不然我幫你弄一下,50塊照常給你」。長毛看著他,結果他就自己玩自己,還噴了一地。
冰藍冷玉爆笑了出來:「太唬爛了啦,流浪漢為什麼對每個人都打過手槍啊?我國小還看過殭屍咧,半夜在學校操場。」
這是真的,國小時,大家都曾看過殭屍,也都因此睡不著過。
走近鐵牢,猴子都睡了。冰藍冷玉在鐵牢外,怎麼逗牠們都沒用。最後冰藍冷玉用手電筒照牠們,牠們跳了起來氣呼呼地衝到牢籠邊,要搶手電筒,差點把冰藍冷玉新裝了外殼的NOKIA3310手機也搶了過去。
長毛開了一罐330ml的海尼根,牠們接受了,並平息了怒氣。猴子挖挖牠們紅紅的屁股,咂咂咂地搶著鋁罐吸吮。安祥、美好、平靜地,猴子側著身體、斜著臉、看著他們,看著看著越側越斜,最後倒在地上打滾。
長毛真開心啊,一無是處的感覺輕了不少。長毛說:「嘿,冰藍妳看!」一隻黑狗在狗幹醉倒的流浪漢,流浪漢趴著,揮舞他攤軟的雙手,無力驅趕土狗。他們蹲下來抽菸並觀賞狗幹,真是笑死人了。
冰藍冷玉抽菸,她閉起雙眼,當她張開眼睛的時候看到淡紫色的天空,天要亮了,「長毛,我們是朋友了嗎?」
「對啊對啊。」長毛說。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冰藍冷玉就失聯了。沒為什麼,這是青春。長毛沒有她的電話號碼,即時通密了也不回,雖然長毛知道冰藍冷玉家,但不想找她。
長毛本來要去沿山公路吹風。但經過冰藍冷玉住的散村時,他撿到一個紅白塑膠袋,裝著紅包。百元鈔就露在紅包外給人看。裡面有200元還有一張符咒。他燒符咒點菸,錢拿去網咖開聊天室,冰藍冷玉還是沒上線。
晚上回家時,他車騎得好好的,一隻黑狗卻中邪追著他跑。
狗主人老頭一直在後面大聲喊,叫長毛別踢狗。狗受了主人的鼓勵,就撞長毛的車前輪。長毛飛了起來,飛超高,落地後在馬路上滾了好幾圈。
老頭身體硬朗得很,還會跑步。他一看長毛躺在地上,就一溜跑回屋裡,並把藍色鐵捲門拉下。狗在路中間躺了好久,長毛也是。
長毛側著身,看到狗爬起來,吐了幾口血。牠嗷嗷悲鳴,聲音虛弱,爬回深鎖的家門,狗在哭。沒有人出來看。
老頭不敢開門,他一定嚇出屎了。何況長毛還躺在路上,生死未卜。
想爬起來拿石頭砸鐵捲門,但真痛,他躺了好久。最後也沒人叫救護車,哈哈,這是報應嗎,人生到底怎麼了。
長毛讀大學的時候不快樂,所以他開除大學。
他回屏東,先到工廠,薪水不到兩萬,每天都加班,沒加班費。加班的時候,老闆又一直罵他抗壓性低、草莓族。有天加班到半夜,老闆卻鬼叫,長毛回他說:「你給我加班費,我抗壓給你看。」
老闆說,你就是草莓族嘛,你們草莓族就想到自己,也不會替老闆想想,而且怎麼教,也學不會服從,永遠把自己看得比團體還重要。現在,你可以滾蛋了。
長毛找會計領錢,會計說你下個月再來,現在沒辦法給你。
「什麼叫沒辦法?你們叫我走人,所以我就要算清楚啊。」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規定就是規定。」她數著鈔票,看也不看長毛。長毛明白了,他們說「沒辦法」,是指長毛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後來他逃出屏東到K市,在報紙求職欄看到「誠徵文具業務員」,想說去學業務吧。結果搞清楚什麼是文具業務員的時候,他已經在火車站賣愛心筆了。
賣愛心筆很好啊,錢比工廠還多,也有時間讀書,感覺更自由。問題是良心每天都很難受,所以長毛頭髮越來越長,褲子越來越破,眼鏡的灰越來越厚。他什麼都不想在乎了。
可是,長毛還是相信人生有光明的一面。他高中時,無意間在潮州殘簡肆讀到Jake Kerouac的"On the Road",一絲微微的光照入他黑暗的憤怒中。
他沒錢,為了讀這本而放棄那本而斟酌。老闆就會說:「你都拿去,算你100就好。」
他以二三十塊錢讀了一本又一本新潮文庫、各種世界文學。光明指向另一個金與銀組成的世界,教他不致在挫敗中,走向靈性的崩毀。
長毛知道,自己就是對社會沒貢獻的草莓族,那沒關係,很好啊。但他真怕靈性會毀滅,會變得像他們一樣。他決定離開K市,不賣愛心筆了。
回到小鎮後,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不想回工廠,而且他什麼都不會,連做工也不會。
長毛躲到山腳吹風。雲霧繚繞的山深不可測,沿山公路沒有盡頭地延伸。那時長毛還年輕,沒有「盡頭」的概念,只有小鎮有盡頭。長毛騎車在公路上,他自由無拘地前進。冷冷的風從山上吹下來,風是山的靈體,是保惠師,是勸慰者。風吹撫長毛太年輕太悲傷的心裡,並告訴他:「一切都會沒事會好些的。」長毛在這條公路逃避挫敗感,山是他的庇護者。
那天下午,長毛走沿山公路前先去網咖。很突然,冰藍冷玉上即時通了,並且馬上密他說:「長毛你在網咖嗎?我從台北回來了,好想到沿山公路走走噢,你要不要一起來?要的話我去載你喔。」
冰藍冷玉才剛上線,看到他男朋友留言問她到家了嗎?冰藍冷玉說:「到家囉謝謝你,先忙喔881。」就不再回他了。
冰藍冷玉在他家住了一個星期,見了面卻聊不上話。原本她以為會有戀愛的感覺,至少也該有心動的好感呀,太不好玩了。她想到山腳下吹風,剛好長毛就在線上。
本來她想先換夜校制服再出門,後來覺得就穿這樣給長毛看吧,又沒關係。她穿著無袖小背心,掛著鐵鍊的格子裙和靴子,手上還戴著龐克尖刺手環。晴空無雲,手臂上的汗水一下就被風吹乾了。她騎著粉紅色摩托車,沿著兩旁種滿檳榔樹的小路到網咖。她覺得自己這樣真可愛呀,嘻嘻。
她以為長毛會說她很酷,可是沒有。長毛穿著破牛仔褲,踩夾腳藍白拖,蹲在水溝旁抽菸。不知道抽了多少菸,腳邊都是菸蒂。他看到冰藍冷玉也沒站起來,就蹲著,他眯著眼躲避陽光,斜仰著臉看冰藍冷玉:「妳怎麼穿這樣啊哈哈,去台北玩cosplay嗎?」
冰藍冷玉翻白眼:「我去找男朋友啊。」
「如何?」
「不如何啊,」她說:「就見男朋友啊能如何,你要不要去吹風啦,要就快上車。」冰藍冷玉想,如果真如何的話,她就不會約長毛出來了,甚至從此不與長毛聯絡。
多年後,冰藍冷玉流浪到桃園當作業員時,想起這件事。她明白為什麼會找長毛去吹風了,她記得曾與長毛在公園看猴子,並在黑暗中等待暮光。只是那時冰藍冷玉太在意別人的目光了,長毛又嘴賤笑她,她就什麼都不跟長毛說了,哼。
冰藍冷玉騎著車,到了小鎮的盡頭,轉入那條沒盡頭的公路。她感覺著風,風從山上緩緩吹下來。雖然陽光讓她幾乎張不開眼,天氣好熱,但風吹得真舒服。不開心的事都忘記啦。兩旁高大的人造林地,她就像在森林中前進。
出了森林,她看見山,山腳下是廣闊的鳳梨田。她看見山上的奇怪村庄,小丘陵上滿滿的低矮的平房,鐵皮屋頂閃著刺眼的光,平房從小山頂一直蓋,蓋到山腳下人家的鳳梨田邊。怎麼會有這樣陡峭的村庄呢?住在山村的人,如果不小心摔倒,會不會就從山上一路滾,滾進人家鳳梨田裡呀?
長毛說,那麼多房子都掛十字架,一定是什麼神秘的修道院啦。
冰藍冷玉說要騎去那個神秘的村庄,於是她騎進田間小路。但怎麼也找不到村庄的聯外道路,甚至連指示的路牌也沒有。
看到通往山上的黃土路,她懂了,原來必需先上山,才能進入神秘的山村。長毛說,那是隱士方便與世隔絕的設計。
她像在追索答案,往山上追索,往風的方向前行,到了山頂她才知道原來啊,那是一片山上的墓園。往山下看,小鎮離山這麼遠啊,隔著人造林與鳳梨田,小鎮是深綠色檳榔樹中的凹地,閃閃的細流發著光,那是河流。
對了河流,長毛想到了:「冰藍,上車走,我們去躲起來。」
下山,長毛穿過大片大片人造林離開公路。小鎮路旁種滿檳榔樹,村庄內道路蜿蜒,無風且沉悶。到了村庄間的野地,有片矮矮的草原。草原中有棵高大的榕樹,長毛停車在榕樹下,順著夯實的黃土路走,走入椰子、雜木、竹叢的野林子。他在兩叢竹子中間看到了通道,就像他熟悉不過的地方。
但真熱啊什麼鬼地方,草裡該不會有蛇吧。冰藍冷玉說:「喂林長毛,慢點嘛,沒看到我穿裙子嗎?」
但長毛只顧往前走:「再一下下,跟上來啦,我們要逃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了。和小鎮完全不同的秘境。」
竹子帶刺,冰藍冷玉超怕被刮到,只能扭著身體走路。她正想著要放棄了啦的瞬間,結果,就出了竹林。
一陣冷風吹來,她發現自己竟站在河邊的緩坡上。
遠遠的,一頭牛自顧自嚼著草。對岸是檳榔園,檳榔園後面是高聳的椰林,無雲的天空太藍了,水中是椰子樹的倒影。風是冷的,冰藍冷玉起了雞皮疙瘩。一隻橘色肚子的藍鳥竟俯衝潛進水裡,從水裡叼起魚,飛走了。
冰藍冷玉才像睜開雙眼,看,這世界,她呼吸的時候聽到竹子發出喀勒喀勒的聲響,風在吹。河被森林隔絕出了世界。
「快下來啊冰藍。」長毛站在河裡抬頭看她。
淺淺的河,下水的話,等等靴子一定溼溼黏黏,超噁心。但她蹲下來,水冰冰涼涼的。算了,管他。
下到水中,河底不斷有泡泡湧出來。長毛說泡泡這是出泉,他們踩在湧泉的出泉口啊。他說一切都很糟,山下小鎮更爛。但每到這裡,他就原諒了小鎮,也放下了草莓族,幹屌毛,感覺好多了。
她的靴子溼透了,但真涼啊。河裡平躺著一球一球地毯水草,魚排著隊,一排一排游過她的腳間。不知道為什麼,她嘆了好長好長的一口氣,她想啊啊啊的大叫。長毛自顧自地說著,牛遺世獨立地嚼著草。多美好的時刻,天吶,在某個瞬間冰藍冷玉甚至有想哭的感覺。
他們坐在沙洲上,地毯般的水草長到沙洲上,曬成了紅色,開紫色的花,世界是香的。
長毛盯著她看。「不要再看了啦。」冰藍冷玉說,「我討厭人家看我臉上的傷痕。」她說這個傷痕好像一直提醒著她,她就是沒有朋友的人。
冰藍冷玉說,她國小時和班上男生打架,男生打不過她,竟撿地上石頭尻她的臉。血滴在草地上,但她沒哭。她氣炸了,就暴打對方。
「你知道嗎?同學根本不關心我臉上都是血耶,鬧哄哄起鬨嚷著胖子起痟啦。」
她還記得,老醫生手一直抖。她感覺不到痛,拉線時像用扯的,一點也不溫柔。但她沒有哭,醫生很不耐煩:「不要再亂動了,妳這樣我怎麼工作。」鄉下醫院大概只有縫牛皮的粗針。「但我是女生啊,」冰藍冷玉說,「他縫的有夠醜。」
第二天她回到學校,同學沒關心她怎麼了,反而刀疤刀疤嘲笑著她。傷疤跟著她長大,她放棄爭辯了,然後她看開了,隨便大家怎麼叫,她都好。她就成了不愛說話,又難相處,而且沒有朋友的人了。但沒差啦,有粉紅摩托車陪著她就夠了。
但問題是,刀疤刀疤這到底哪裡好笑了呢?
「一點也不好笑啊。」長毛說。
但我剛剛以為你在看我的傷痕呀,欸長毛,我真討厭刀疤,討厭他們笑我刀疤。但我們也才第二次見面耶,真神奇啊,我竟然跟你說了這些。
長毛笑著說:「妳屌小鎮的人怎麼叫喔,誰在意他們啦。我們能躲在這裡,這是我們的秘境啊。」
是啊,秘境,這裡真是美好。長毛,我們躲在秘境時小鎮好像明朗了許多。
「要去學校了嗎?」
「我們再躲一下吧。」她說。
很多年以後,冰藍冷玉回想起山下的小鎮。她突然明白,那個午後的山風與湧泉給了她釋懷的第一個勇氣。
她想起幾年前,長毛一直在臉書發文,說好想家。然後某天他真的突然離開台北,腦子又壞了,竟跑回屏東山下小鎮。
於是冰藍冷玉打電話給長毛。
但長毛告訴她,秘境喔,不見了,早就被挖了。
環保運動起家的政客,他以治水之名,叫怪手從椰林鏟進湧泉口,整個挖掉了,他們說這是治水。他們還用印模,在水泥護岸上壓出石頭的形狀,說這是仿生態工法。笑死人了,幹。
「真難過啊。」她說:「還好我逃出來了,沒看到,不然會哭死。」
「什麼垃圾小鎮,幹,黑水鎮,還是一樣爛啊,爛透了!」過很多年,長毛還是憤憤不平,「不要回來啦。」
「打死我都不回小鎮了。」冰藍冷玉說。
當然沒人能預知未來。
所以那時,冰藍冷玉載著長毛在公路吹風數電線桿,不然就躲在秘境裡,聊天的時間根本不夠。對冰藍冷玉來說,那是她在小鎮最快樂的時光。
加油站同事一被警察抓,冰藍冷玉超開心,馬上打電話給長毛:「長毛跟你說,那個北七又鬧事,終於被抓了啦。
「他把錢都輸光光,就藉酒膽鬧遊藝場,罵人家機台動手腳有鬼。警察來了,他拉鍊一拉,還要對人家機台撇尿。被警察大外割壓在地上巴頭,被拖走的時候蛋蛋還磨破了皮。
「所以啊所以,所以加油站就缺人啦!你來我們加油站嘛,時薪100多喔。而且這樣我們就能一起工作了呀,真開心。」
那時在小鎮打工,時薪不到70,沒人覺得不對勁。
冰藍冷玉帶長毛見老闆娘:「他在外面做過,手腳很乾淨,絕對不會亂來啦。」
老闆娘說:「既然是刀疤推薦的,那當然沒問題。你下午就來上班,不過沒勞健保。」
上班時,冰藍冷玉總是用加油站的水槍洗自己的摩托車,洗到發亮。但他們總茫然,在小鎮不知道還能做什麼,離開山下小鎮也不知各自會去哪。太迷茫的時候,他們就在山腳下吹風,或到網咖超商隔壁的泡沬紅茶店喝海尼根綠茶。
冰藍冷玉的男朋友會打電話給她,而且越打越頻繁,冰藍冷玉也不是不耐煩,只是嗯嗯喔呵呵,然後掛電話。她超迷惘,所以試探地問:「長毛你要不要交女朋友啊,長毛你到底喜歡怎樣的女生呀?」但長毛說比起女朋友,他覺得砲友更實用,這是認真的。
「嗯,好吧。」冰藍冷玉說。
在學校,又有閒言閒語,學姐說:「刀疤真跩啊,看到人都不打招呼。」
為什麼看到學姐要打招呼啦,所以她不爽,就蹺了一個星期的課。然後收到通知,發現完了,之前去台北那一個星期也忘了請假!
除了缺太多課,在學校抽菸啦、騎車被抓到的事也都放著沒處理,她要被退學囉。
下班後,她在小鎮晃了幾圈,覺得真煩啊,就打電話給長毛:「到網咖超商幫我買包菸好嗎?」
蹲在超商前抽菸,冰藍冷玉說被退學就退學啊,還好啦。但心裡真不好受啊。
早上7點半,她老爸老媽才灑完藥,從人家的檳榔園回家,扒著飯,等等8點又要趕到工地。她老爸沒看她,只說:「阿蘭,妳都沒書可讀了,唉算了。去找個正經頭路,以後才有出脫唉,哪天再把書讀回來就好。不要再這樣給人家看笑話了。妳都幾歲人了,不要總是這樣,唉。」
被當成歹囝了。雖然不是難過,但眼淚真的好想掉下來啊哈哈。
「要哭就哭啊,」長毛說,「走我們去吹風,不然怎麼辦?」
長毛載著冰藍冷玉,往山上修道院的路上,他們躺在鳳梨田間小路。離山太近,山腳下的風是冷的,所以冰藍冷玉抱著長毛,身上是汽油的辣味。沒有路燈,長毛看不到冰藍冷玉的眼淚掉下來了沒。
冰藍冷玉說:「這天來得太突然了,我能去哪呢?還沒滿18歲真的哪都不能去啊,留在小鎮又會被當歹囝。」冰藍冷玉很困惑,「長毛,你都逃出去了,又回來幹嘛?」
「哈哈因為我很廢啊,草莓族在哪都是草莓族,在K市或小鎮有差嗎?」
躺在黑暗的路上,滿天的星光。長毛說,「在這麼黑的夜裡,總會有三兩顆流星。我們等待流星然後許願吧。」
遠方微弱的星終於爆散出最後的光明,而且落下。冰藍冷玉卻笑了:「許個什麼願啦,我根本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是要怎麼許願啊。」
之後冰藍冷玉在夢中嚎啕大哭,夢中沒有人陪她。地震了,她醒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她男朋友。我在幹什麼啊,她關機。冰藍,長大吧。她告訴自己。
天亮的時候,灰藍色的山,而且灰色的烏雲溶化成黑色的霧。霧中閃著亮光,打雷了。烏雲飄向小鎮,暴雨也到了小鎮。這是春雨落在小鎮的早上。
她打電話給長毛:「到竹林裡的秘境來吧長毛,我有事跟你說。」
長毛說:「下大雨啦,不能電話講嗎?」
「不要。」冰藍冷玉堅持,雨也堅持下著。
冰藍冷玉的車停在草原的大榕樹下,原本夯實的土路成了泥漿河,她粉紅色的車噴滿了爛泥。
長毛想抽菸但菸被雨淋成溼溼一坨。
雨沙沙沙沙打著竹林。冰藍冷玉穿著火紅色帽T與籃球褲,套著透明輕便雨衣。她坐在竹頭的土坡上,看著混濁的河水翻攪成漩渦。
長毛才剛坐到她身邊,她就開口了:「我男朋友說要來追我,要到小鎮住幾天,林長毛,你覺得要怎麼辦?」
「妳有菸嗎?來一根吧,靠他就是妳男朋友啊,是要追什麼啦?」
「我不愛繞著講話,你不在意對吧。」她拿菸給長毛。
長毛在雨中點菸,但一直點不起來。「要在意什麼啦哈哈,溼成這樣怎麼點菸啊。」
冰藍冷玉忘了,長毛是廢物。
冰藍冷玉告訴自己,笑著看長毛吧。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然後很酷的告訴他,她想通了,她不在意退學,她要做她自己。但,怎麼笑得出來啊。
雨變更大了,灰茫茫的大雨,雨打在竹林,竹節也彼此撞擊。
冰藍冷玉看著灰茫茫的長毛,她垂下頭,說要回家換衣服了,然後吃飯,要上班了。
「長毛,現在我一點也不酷,一定遜斃了對吧。好吧,我要回家了。」
雨打在她的笑臉上就像淚水一樣,但冰藍冷玉沒哭。
而那時長毛還不懂愛,所以不知道也不想把握愛。
她男朋友真的到了小鎮,在小鎮外的旅館住了一星期。冰藍冷玉下班後匆忙離開,「喂冰藍,雨下那麼大不要去啦。」
「管我喔,我要把握我擁有的。」
長毛以為自己可以不在意冰藍冷玉有沒有男朋友,屁啦。
她男朋友回台北了,長毛問冰藍冷玉下班後要不要去喝海尼根綠茶,然後夜遊。
但冰藍冷玉說:「明天吧,他才剛走,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應付他,一直陪他玩似的。真累啊,我得回家了。」
感覺真難受。
加油站在村庄外,三條公路的中間點,附近只有一家卡拉OK。常有人喝了酒就吵架,還會在公路上打架。那天兩個醉漢出了卡拉OK,就在公路上跳舞。
怎麼不來一輛砂石車輾爛他們呢?那是下班前,長毛留在外面,其他人在裡面交接。
他們跳到加油站旁。長毛對他們大喊,「喂喂喂,別來這邊,別來亂。」
他們變換舞蹈形態,模仿降乩。一個乩身蹲馬步搖頭,一個捧香爐的在前面,踮著腳尖跳高高。加油站的笨狗,竟晃過去聞他們。
乩身大喝一聲「駕」,箭步躍起,追加油站養的狗跑。捧香爐的笑著大喊,「別給牠走,一拳打死拎回去煮狗仔湯。」
跑進加油站,長毛攔他,乩身一個急煞差點摔倒。他喘著酒氣大罵:「幹你祖公別擋路…嗝…你囂俳啥。你知不知道我阿明是誰?你去探聽探聽一下我阿明是誰。你若知道我阿明…嗝…你你你就會後悔,嗝。」
幹誰管你阿明是誰啦,長毛指著卡拉OK,「阿明,回去唱歌,別來這邊亂。」
阿明愣了,「哦」一聲。然後他翻著白眼,人停頓了。長毛以為他在向後看,看自己的腦袋出了什麼問題。
結果他突然出手,直接扯長毛耳朵,長毛被拖著揍,眼鏡掉在地上。一拳又過來,打在長毛臉上。
大家已經聽到聲音,衝出來把阿明架走,另一個早跑了。只有長毛閉著眼睛,縮著頭,兩隻手掄著空氣畫圈亂揮。
他們說笑死人了,哪有人這樣幹架的啦哈哈哈哈哈,長毛被醉拳K.O.了。
冰藍冷玉慍怒。一點也不好笑啊,她說長毛你的臉都歪了真的被打歪了。結果他們笑的更慘。
冰藍冷玉說:「長毛,你去找你的眼鏡,我牽車載你去報警,然後去潮州修眼鏡。」
他們停不住笑,勸冰藍冷玉別去報警惹事啦。而且,刀疤,妳又沒駕照,怎麼載他去報警。
他們說,對方也艱苦人,報警他也沒錢賠啊。總之到警察局就是惹麻煩,所以省點事啦。
而且警察也告訴長毛,這叫互毆啊。年輕人,你先回去,不然其實對方也可以告你傷害。裡面坐著休息一下,你們吃了嗎?我叫便當給你們吃,吃完就回家好嗎?
算了算了,長毛氣沖沖離開警察局。冰藍冷玉叫長毛別走那麼快嘛。她摸長毛的臉:「還會痛嗎?你的耳朵在流血耶。」
長毛說沒感覺啦。
去看醫生。
不要,長毛說,才不要。
回加油站牽車,他們說,警察來看過了。有個人說:「我會給你害死,以後大家做什麼都不方便。」最好是能有什麼不方便啦,長毛想。
會計叫長毛去算錢,她說,明天你不用來了,工作場所不能給你惹事。
深深的挫敗感又湧上來,但他不解釋了。
雖然隔天,冰藍冷玉就打電話給長毛。傍晚有粉紅色的天空,他們坐在湧泉口的秘境。冰藍冷玉說:「我跟老闆娘說了,她知道不是你的問題,你回來好不好?」
長毛說他該走了,還是回K市賣愛心筆,當詐騙集團好了。
「再兩個月我就滿18了,你等我,我們一起走好嗎?」
「但我等等就要離開小鎮了。」
「那好吧,我去幫你打包吧。」冰藍冷玉說。
長毛又離開了小鎮。
秋天的時候,長毛接到電話,是那個說會被害死的同事。
「好在你手機沒換,電仔在找你。就是你之前被打到哭的代誌啦。」他總把警察叫作電仔。問是什麼事,他前一句後一句,就是說不清楚。
長毛不怎麼情願,但還是回山下小鎮一趟。
警察已經打好了筆錄,打開錄音機。並照著筆錄問,長毛也照著筆錄回答。長毛這才弄明白,阿明被提報流氓。
之後警察又打給長毛,告知他一個時間,說會到火車站接他,再一起到法院出庭。
說會被害死的同事也在車上。他拿著稿,結結巴巴練習唸稿,「ㄝ幹,會緊張耶。」他說。
在法院的小房間,透過螢幕,長毛看見阿明站著三七步,不耐煩地對法官辯解。他說出拳就是這麼重,就不小心,就不知道。好了好了就這樣,不然要怎樣。
法官傳證人問話。警察在一旁打暗號,該你了。長毛回神,他打開麥克風,然後照著小抄唸:「他是地方上的惡霸,大家都怕他……」
長毛其實不認識阿明,也不想知道地方上的事。但該死的小鎮人,你去死啦。
離開法院,長毛領了500多塊證人費。然後,他想念冰藍冷玉。他想去山腳下吹風,還有海尼根綠茶。
長毛打電話給冰藍冷玉。
「冰藍,妳在哪?」
「哇林長毛,你怎麼那麼久沒打給我!」
「是啊,妳過得好嗎?」
「當然好啊,但很忙要學很多事,而且身上也總是沒錢。但我跟你說喔,我一個人騎車,從小鎮騎騎騎,騎到台中找工作耶,很屌吧。」
冰藍冷玉說,18歲生日當天,她騎著粉紅色的少女戰車離開山下的小鎮。本來要去K市,但K市實在離小鎮太近了,沒意思。她想到很遠的地方。
她一路找工作,一路失敗。到台中時,她身上的錢就快花光了,只好先在超商當店員。雖然還不是她老爸口中的正經頭路,但總算逃出了小鎮。
而且現在,她每個月都能匯一點點錢回家,給老爸老媽零用錢了。
可是啊可是,冰藍冷玉沒說出口的是,離開小鎮那天,8月底的太陽好大。她在沿山公路來來回回晃了好幾趟,數著電線桿,就是沒有勇氣往前走。
沿著山上修道院方向,她騎進鳳梨田間的小路。流星飛過腦中,她想起曾經茫然的自己。以前,她是個很懦弱的人,總覺得別人會笑她臉上的傷疤,認識長毛前她甚至連朋友也沒有。
但今天,她18歲,早上考到駕照了,她還不知道能去哪,但往前走就對了。
該找個人道別嗎,但小鎮沒朋友,想起長毛她又猶豫了。因為她已經下定決心了,不打電話給長毛,這樣她才可以勇敢的成為自己。
風從山上吹下來,就像以前那樣,到竹林裡的秘境看最後一眼再走吧,風吹得真舒服呀。風吹撫著她的心,但風吹得她好痛。愛是一種痛覺,暖暖的痛覺。
眼淚滴在她紅色的風衣領口,她想停下來抽菸。但她知道一停下來就出不去了。不要留在小鎮了啦,冰藍,再往前進一點,勇敢騎出公路吧。
陽光照著山稜,風沿山稜吹下來,當午後的風陣陣吹下來,她用力緊咬雙唇,卻聽見了哭聲。眼前模糊了,因為公路與山與天空都沾滿了淚水。她離開了公路,並橫越小鎮,最後轉進台1線。
雖然不知道明天自己會在哪裡,但她終於離開了,而且再也不必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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