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7日 星期日

小咩童年

[2010年版]小咩手稿──關於父親,以及童年




### 之一

一直到很久 、很久、很久以後的將來 ,久到長毛都想不起18歲的夜裡彌漫著的寂寞的騷動,和那像溫火一樣的青春的寂寞時,長毛他,他仍偶爾會想起小咩,想起一個曾一起舔著彼此傷口然後痛牠個半死不活牠來個的朋友。因為就像La Eta Princo說的:「不是每個人,都有個朋友」。

可是很久很久以後,當長毛領悟點的時候,小咩她,幹,小咩就不知道死去哪了,真教人想哭也。


不過,也不是說只有感傷的時候才會想哭。就有這樣的某個時刻,小咩她,她簡直是,感覺到了神的救贖之光,在天花板上潰散著,就照耀在小咩頭上,並且穿透了她所揹負的,一切的,一切的悲傷,這真是神奇的一個瞬間,小咩竟感動到哭了出來。會有這樣的結果,都要怪長毛,因為當時,長毛他,正用他的老二,懶叫,硬到不行的懶叫,努力地、堅忍地、戳力不懈地幹著小咩,頂著小咩而且,長毛他每次每次撞擊,神祂的光芒與力量就更為增強一咪咪,一波、又一波的救贖之光,就這樣盪啊、漾啊,泛進小咩她早已乾裂佈滿傷痕的心田裡。她再也忍不住哇啦啦啦啦地哭了出來,但長毛,幹長毛他仍幹個沒完沒了的加速衝撞就在這個瞬間,奇異的時刻現在,小咩她,覺得過去傷害她、誤解她的那些人,都變得值得原諒了說。畢竟,她知道這不是個美滿且辛福的世界。

她原諒老找她麻煩,並趁機對她腳來手來的死警察,警賊,警察大人,也原諒了孫耀威,對了,學校老師,總在同學面前給她難堪的老師,她毫無條件地,在心中跟這個凥屄和解,她與神為好,並跟全世界和好,一幕幕傷害都在此時為她開出粉紅色的花朵。她想起一切一切的人,但唯一沒記起的,卻是她爸爸,我說的是騎著摩托車把自已摔到水溝裡,被抓去當水鬼的那個爸爸,而不是以後的那些。

在小咩的記憶中,童年,牠似乎總是黑色的,天空總灰濛濛的一片,而風吹來的時候總帶著惡意的寒冷。她的手肘,到手腕,長滿了一條條紅色的細紋,一次又一次,血液牠就從細紋中滲出,一滴、一滴,流彙,自手心,至手掌,順著指尖,血,牠滴落在地上,刀片他媽的在小咩手上顫抖著,這叫做割腕。但小咩還沒想去死的念頭,死對她來說還太早,她控制著,深一點、還能更深一點一點,一點點點點。這種痛,還能更痛一點點的感覺,到了夠痛、夠痛的時候,小咩她,他媽的,就能稍稍地控制一點心裡面的痛,或至少,把痠痠軟軟壓在心裡的痛遺忘一點點,一點點也好。這是真的,小咩就是這樣一個犯賤的人她是。

這種時候,小咩才會想起她死去的爸,再怎麼說,死,牠並不是一件痛苦的事,至少對小咩的爸來講是這個樣子,小咩只記得,小時候小咩的爸他每天晚上都,騎著機車他,到工寮那邊,喝他個茫茫茫茫茫穌穌,當然卡拉OK是少不了的,他總是,喝到茫穌穌,才搖著他的老野狼回到家裡面來。然後某天晚上,他唱了一首苦海女神龍後,就跟鬥陣的風流兄哥說一聲塞藥娜啦再見再見,搖搖搖搖出了工寮,那晚小咩的爸沒有回家,也沒去工寮唱卡拉OK的那(些)阿姨的家。第二天清早,掃山路的歐巴桑搖了搖他,看那涓涓細流流過他的面頰,他睡在水溝旁(也許只是覺得這世界太沉重),臉就趴在水中,只是,普通的那種小水溝、深及小腿肚的水溝,他竟再也沒起來過。

死,對他來說,他媽的也未免輕鬆過了頭!

### 之二

頭七那天,原本總對小咩一家惡意的天神祂,竟給足了面子,灰灰陰陰的天,一直沒有下雨,涼風,風很大,跟在靈車後面的母女二人,舉著白幡旗的樣子就好像在扮電影,悲壯到整個哭爸(但小咩很勇敢,她沒有哭),這大概是小咩的爸他生平最為風光的一日,結束後母女二人還煞有其事的,去夜市吃了牠一頓圓桌飯,小咩的媽還異常大方地,點了小咩愛吃的蝦,對於這一切的一切,小咩真覺得鬆了一口氣(而不是難過他小小年紀就死了爸)。

### 之三

小咩的爸死時,村長送來一片白布,上面寫著「典範永存」,一個騎車把自己摔到水溝溺死的典範他爸爸就是。

小咩她爸的墳上刻著「祖德流芳」,頭七的兩天後,卡拉OK的阿姨追來家裡討了他兩千塊錢的帳款,那是一筆凥屄錢,真是祖德流芳呢。

### 之四

小咩兒時深懼著敲門聲,有人到小咩家,總不會是什麼好事。會有人來敲門,大多是小咩的爸,又在外欠下債款,然後來個相應不理,人家討上門來。小咩的媽,總低聲下起著陪不是,還有一次,對方請了幾個幫手,拿著木棍,還打破了玻璃窗。小咩的爸他,躲在家廁所裡,連個屁也不敢放,深怕,連放屁的聲音都會洩露了自己的蹤跡,待人家走了,小咩和媽,她們,才走進廁所看小咩的爸他。小咩的爸他,抱著頭,蝸屈著身體,站起來時腿一軟又窩了回去,再爬起,從他鬆鬆朗朗的四角褲裡流出呼啦啦的軟屎一堆,流了廁所一地。幹你老母開台祖,大人大種還被人家嚇到閃屎尿。小咩如此形容她的父。

### 之五

小咩兒時的山村,無星的深夜天空一片黑暗,風是黑的,還有下的雨也都是黑的,黑色的樹林裡聽得見死貓的悲鳴,黑色的河中有死狗泅泳其中。望眼,只看得見半山腰教堂一具白色的十字架,日光燈發著光明。

### 之六

小咩童年曾看過鬼,她抬起頭,猛然看到一個白髮老太婆坐在樹上,笑得極燦爛,嘴角還流著血,祂的眼瞳是紅的,吐出來的氣息冰冰冷冷。然而她再抬頭,祂早不在。

小咩她爸他說破麻妳這破格爛嘴再說妳爸我就打給妳死。

沒有人相信她。

### 之七

幾塊磚受不了小咩家赤散悲慘的氣息這般逃逸了出去。小咩家的牆壁破了一個洞,從小咩有記憶以來,她在客廳就能從這個洞看到外面,她能看到山坡教堂的十字架。下雨時,雨水總一盆一盆潑進家裡來。小咩在家,總覺得有人在看著她。

那時的小咩她以為,每個人的家,都總該破牠一個洞才對,大雨來時就該欲哭無淚地,看著家,就泡在水裡,雨後地板應是濕濕泥泥坔坔,爛成一團。再怎麼說,小咩從小她並沒有朋友,也不曾到過朋友的家中。

這洞的記憶就跟著小咩。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那時,小咩的腦袋雖然還未被K他命與E服燒壞,但無時無刻總覺得有人在背地裡看著她,時時準備口出惡言要中傷她,使她百口莫辯無地自容。

### 之八

小咩的爸死去那年小咩生日,小咩的媽她帶著小咩上了通往K市的公車,山路兩旁漸漸紅了欖仁樹與刺桐,16號公車彎延著到了K市。小咩的媽她牽著小咩走到公路總局旁的主幼商場,小咩的媽在公車上很節制地只喝了一瓶啤酒(不是米酒頭),她告訴小咩,

小咩妳已經長大了以後要像個大人她說,

小咩今天妳生日媽媽我也沒錢,不知道怎麼幫妳過生日她說,

小咩妳就自己選一件自己喜歡的吧。

就這樣,好嗎?好嗎?媽媽真的只能這樣。她說。

小咩點點頭什麼也沒說,於是小咩她默默,默默地走進主幼商場並且,為自己,選了一件乳藍色的洋裝她,走進更衣室,換上,然後走出來,走出店外,小咩的媽她這時也正,默默地,默默抽著她的菸。她們默默走上公車回到山村。
晚上小咩的媽她一個人喝酒就喝,到天亮。

第二天她沒去給人做工。

### 之九

國中還沒休學前,小咩的爸曾回來找過小咩。

小咩碟仙扶乩問:「你(祢)是誰?」

碟仙:⊙破、麻、幹、我、是、你、爸⊙

### 之十

2002年,當小咩對長毛說這些往事時,她,並不覺得這是什麼珍貴的事。

到了很久很久以後,某次瘋狂的3P4P群交亂幹後,小咩重新想起曾有人把她幹到哭出來,但再怎麼說,她也不能在推砲的時候看見神的光芒了。

就像再也沒人聽她說這些童年記憶一樣,很多東西一但過去,就無法重來,例如小咩現在自己來的時候,就覺得自己鬆鬆的,年輕無法重來。

### 之十一

生日後的那周六,小咩第一次穿洋裝到學校,結果被同學圍著打的時候,勸架的同學都喧嚷著:「出力,出力啦,用力打死李小咩這個討幹破麻。」

平日功課好,老師最最疼愛的女同學竟把她的衣服扯破,白色的細細長長的紗邊也被扔在地上踩。事後老師追問,小咩怎麼也不敢說出是誰對她下的手,因為她知道,人家,是那麼優秀,怎麼可能,會扯破她的新洋裝。她,李小咩,不過是個說謊,又死了爸的,討幹破麻李小咩她是。
可憐這偷來的洋裝是小咩生平第一次,有所謂的「生日禮物」這東西,也是,唯一的一次生日禮物。此後她悲傷且孤獨的生命中,再也沒過這種東西。

傷害別人是這麼容易,這麼自然而然的事。因為神牠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

### 之十二

彈額頭遊戲,不知哪一天,變成了彈小咩遊戲。

猜拳輸的人要打小咩的額頭作為懲罰,如果是平手,則兩個人各打小咩一下。

好幾次,小咩的額頭上被打出個大包,就在正中央,就像浴火鳳凰中的嗶啵。

直至今日,小咩有時仍氣憤難平,不過自始至終,她都無法理解自己的童年是發生了什麼事。

### 之十三

死破麻李小咩也算自做自受,罪有應得,生命的滋味牠對小咩來說,總是苦苦澀澀像一條風乾的便祕屎。她根本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可是啊其實,在小咩大糞般的生命中,還是存在著美夢與甜美的記憶。

兒時的小咩做過美夢。

她夢見雨後,泥濘的家裡,地板上,竟他媽的爬滿了蛇,蛇從窗外爬入,從破了一個洞的牆縫爬入,從天花板上掉下。爸爸笑得好開心,他說,「滿滿是錢啊…」小咩的父他拿了大麻袋(與大麻無關),手一伸,一隻蛇就被他,小咩的父掐了脖子,一扔進入袋中。如果蛇弓起身子張揚聲勢,小咩的爸他,一掌就往蛇頭上貓下去,然後丟入袋中。

這是小咩的爸他,在小咩心中唯一一次,威風的記憶。
在夢中,小咩的爸他笑了,能從他汙黑的牙縫中看到檳榔渣那般開朗的笑,笑得極其得意。「妳爸我,也有賺錢的一天。」他說:「風水照輪啊。」媽媽也很開心:「小咩妳能帶飯錢去學校,不用再被老師罵了」,小咩從沒看過她愁眉苦臉的娘她笑得那麼開心過。

### 之十四

外勞會偷牽腳踏車,小咩的車不見了,小咩的爸他罵小咩說,妳這破麻是把車賣了,看妳爸我打死妳。之後小咩要走好遠好遠的路上學。傍晚回家時山風冷得半死,好像是故意要冷她似的。

小咩兒時更見過外勞在山腳下工廠旁粉紫色的大水溝撈吸壁魚,也就是垃圾魚,外勞竟拿磚頭把垃圾魚敲昏從背脊割開烤了牠來喫。

### 之十五

2002年8月,小咩說她小時候曾做過一個惡夢,她夢見自己死命拉著一條蛇,想把牠從洞中拔出來,而蛇一直往土裡鑽,拉著、拔著,「啪」一聲蛇應聲斷成兩截,她挖開土堆,並砍下蛇的頭,沒想到斷了頭的蛇竟跳起來咬了她一口。

### 之十六

小咩曾發燒到40℃,要看醫生,可是小咩她的媽她,口袋裡連100塊錢也沒有,這並不稀奇,不過那時看一次病要花270元。
所以小咩她的媽到市場為了一把蔥和人討價還價,並趁勢摸店家的錢,然後當場被逮。只好帶著小咩,頭低低的站在市場給人家洗門風,當時小咩什麼也不明白,她不知道媽媽她是怎樣要在市場跪著,也不知道媽媽身上掛著寫著「偷」的牌子代表什麼,更不知道為什麼媽媽要給路人點菸、遞檳榔。她什麼也不知道、更不能明白啊、啊。

她只是感到無力,而且眼前昏暗,如蒙上灰紗。市場上人來人往,她卻聽不見喧嚷的市聲,腦中只是嗡嗡的作響,嗡聲異常堅持,且不止息。

這是肌餓、病、以及貧窮的滋味,不過那時,小咩,她還只是小小小小的小女孩兒,並不知道貧窮牠,是如此可恥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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