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綁架了。因阿叔騙我說,母又起痟了,家裡沙發電視都給她砸路上。沒法度,她這次輸得好慘哪。有她這款老母,我童年才慘吧。
不對啊!我在寫悔罪錄,而悔罪錄不能這樣寫。因為我在替她悔罪,所以不能一開始就討拍。
我叫愛羅李,我的母死了。這件事煩死人,不說ㄌ,你們去我FB自己看。反正都怪我,沒聽祭仔的話超她度她,所以她,牠的頭顱就在桌前盯著我。
現此時除了聽祭仔的話處理,我也不知道怎麼做了(如果有人能「一次處理好」,煩請私訊我謝謝)。
她生前專做爛事,死後卻爛不掉,我就留牠做菸灰缸。但祭仔堅持,必須度她,還要我寫悔罪文。不清算牠造的罪孽,死人骨頭就不會安寧,我也無法「自我療癒」。祭仔說我也有病,那就叫〈愛羅李別哭〉吧,我沒哭。
母的頭在玻璃瓶裡,吃到菸灰。牠嘴顫動,怒目瞪我,要嚇我。但我還是要寫,因為這是我的童年。
我只記得,母總是求牌支摃特仔尾。賭輸了就躲債主,而且一躲消失就幾個月。躲不過債主就揍我,揍到債主求情為止。
那天下午天空灰白,空盪盪的校門口,我等了好久,沒人接我回家。一想到回家,我怕,怕昨天被她關廁所裡打。阿叔這樣嚇我,我就信了。母又瘋了,我要逃。
他叫我快上車,「不然你阿母抓你回去,你就給她打死。」他開藍色發財車,載著水泥攪拌桶。藍色的工裝都是泥水,肩上掛著毛巾,擦著汗。
車駛往山的方向,離家越來越遠。
「你阿母她又出代誌了,你知道吧?」他點菸停了車,山腳下一望無際的台糖甘蔗園,四野無人。山上烏雲擴散著黑暗下來。
而我只能道歉,這是本能。母是我童年的屈辱,只要有人提到我的母,我就知道,她的惡行又引人議論了。
雜種仔囝
這不是我寫的,牠又心控我了,牠還在笑咧。但都死了,還怕我寫妳的爛事?這是祭仔交待的,我在度妳。寫作是驅魔,要對幹無所不在的心控與鳥蛋,找原初的心……
夠了,回到正題。阿叔綁架我後,他這樣說:
「實在是……你阿母她……大家的錢……血汗錢吶。」阿叔說:「莫為著你母講歹勢,聽阿叔講,我打電話給她,你問她在哪。幫阿叔,若無,她一聽到我的聲音,一定掛電話……」
「你不是說她起痟,還騙我要我問她?」
「…你問她人在哪。電話就拿給我。」
「我幫你,她會摃死我…」
但阿叔還是打了電話,哧哧,但我知道沒有用,𠹳,只會害我被打。因為我的母,她就是那款人,嘖…
閉嘴!我說牠,牠想反駁。我又點菸,塞牠鼻孔臭嘴。說到哪了,對了,當時我怕極了,不像現在。
「你打電話給他,那我怎麼辦?」
但阿叔說:「人若無路可走,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毋成囝白賊講,我媽媽是好人。妳才白賊,這不是我寫的。
不要,我打我自己。
讓我寫完,妳幹嘛?別碰。電腦,別關機。我4-6^9^0-詞
#2
這是行列輸入法。搞定了就醬,我開機了。不只是開機,故事裡的電話也通了。
喂。我不敢出聲。喂…
怕母掛掉電話,阿叔搶過電話,態度強硬:「沒在滾笑,妳的囝在我車上……」
但母聽是他的聲音,不但沒有掛電話,還教訓起他:「原來是你。你有點志氣,為那點小錢計較什麼?錢啊,再賺就有了」牠笑了,簡直理直氣壯過了頭。
「十萬哪,妳說是小錢,卻是我大粒汗小粒汗積出來的血汗錢吶。」
「我跟你講,沒空。我沒空聽你講這些。」
阿叔大吼:「開什麼玩笑,妳的囝在我這耶。」卻不敢看我,眼神望著烏雲下暗淡的甘蔗田野。
「什麼囡仔?我聽不懂啦。你在外面烏白拐囡仔,關我啥底代?撿回家飼啦。就算那是阮囝,卻站你那邊。他回來,我打爛他的嘴教他什麼是孝順教他按怎做人。況且錢都摃龜了,你逼我也沒有用,錢再賺就有了。」
「那查某不是我的母,別交我還給她,求你可憐我,她打我會死──
──當初打沒死你,有夠無彩。牠回魂了,衰潲。還嘶─╯嘶─╯吐著舌頭,提醒我,牠回來了。
你們剛才也有看到,是牠控制我去關電腦。我才抓桌上百事可樂鋁罐砸自己,也敲牠,敲到牠安靜,我才停手(安靜的是幻聽,但我沒病)。
現在牠醒了,邪惡既煮不爛也死不透。
阿叔還不認識她的邪惡:「妳要想辦法還我錢啊,什麼叫逼妳也沒用?」
「你怎麼說不明白,錢摃龜了,說再多都沒用。實在憨到有剩。你報警嘛。查清楚你綁的是誰囝;再查看看有沒有證據說我偷錢。」
「啊可是,就,我──」母不聽解釋,掛了電話。
這讓我不得不讚嘆於母親的高明,這是牠心控我說的,一兩句話,就讓他無步數,這是我母親高明的才情,像滷肉腳一碗輕輕鬆鬆吃他死死。我母親──
親媽的屁,誰跟牠親。牠的傷口屍斑閃著淡淡的紫色的光,牠在重組,不是復元。因為牠更強了,雖牠嘴裡嚼啊嚼鋁罐(牠吞下了傷害),魔音心控卻越來越清晰。
邪惡總有邪惡的邏輯,能自癒傷口,並深挖別人的傷口。如果我不寫下來,妳永遠不知道自己是誰,死再多次都不夠。
我這叫境界。誰生你養你?我教你的是才情與境界;而他欠智識,搞他錢,那叫繳學費。
好吧,牠說的沒錯,低路人阿叔境界太低了。他竟然,這時才後知後覺地,驚覺人家能報警說他綁票。現在想想,要做綁匪,他未免樸實過了頭。笨,牠補充。
阿叔一直打電話,母卻不接電話了。哈哈
母一直都是這樣,覺得沒人對付得了她(是她的才華)。昨天,阿叔他們衝進我家,逼母解釋會仔錢哪去了?但母一言不發,就抓我進廁所,拔水管抽我。等著阿叔他們來護我,教他們暫時忘記追究錢的事。
──其實稍早前,我開開心心丟著石頭,打破隔壁查某囡仔的頭,所以牠要教──
幹這不是重點,我要抹除這段,而且我沒討拍,
我現在就拎牠關廁所,就像那時她關我一樣。
母把我鎖在廁所裡。無窗,黑暗,嚎啕的哭聲。隱約聽到母大聲辯解:「憑什麼說我私吞?你們解釋清楚。錢不見和我牌支摃龜有什麼關係?」
我好怕,
阿叔也怕,他對電話求饒。電話卻回他以空白的嘟聲,他懇求對方憐憫他只是做工的,只想要自己飼某囝的錢,真的沒惡意啊。
千萬高抬貴手別報警啊,沒了他,一家大小怎麼活。他急哭了。
我也哭了好久。
#3
屍斑紫色腐爛的光吞沒牠額頭的傷,白茫茫,現在我才知道,記憶的顏色是白的,是幻覺,也是唯一能保有的過去。
我們開開心心的玩。但住隔壁的查某囡仔說,哼,人家不玩ㄌ。
但我們不是好好ㄉ嗎,明明好好的,
人家要回家了,誰叫你動不動生氣。
石頭砸在地上,妳說啊,我哪有哪有生氣?
看著我,她後退。後退,然後跑回家,紅色鐵門關了。碰,我好難過。
我不是討拍,而是生氣。在外面喊她,她又不理,只好丟石頭進她家,越砸越氣。我哭求,求求妳,拜託妳跟我玩好不好,我又沒生氣。哭越用力,石頭也越用力擲。
尖叫聲,慘叫,哭聲淒厲。
寫!牠刺穿進記憶。石頭擊中鋁罐,鋁罐砸出牠的傷口,傷口潰爛,膿就流出牠的形象。悔你的罪!寫,這才是你欠揍的真相。
不。妳惡毒,我才被綁架,千真萬確。所以我才哀求阿叔:「綁票我好嗎?我怕你送我回家。」
「囡仔人毋通烏白講,阿叔沒對你怎樣啊。」
「你明明對那個查某說…」
但阿叔反倒安慰起肉票,「你莫哭,」他說,「你嘛苦命囝。」擦我的臉,他手上沾泥水和未乾的淚:「我帶你去吃麥當勞,好嗎?你莫哭,莫再哭,我不是故意的。」
從山邊回市區,烏雲落作大雨,阿叔說了又說:「記住了嗎?若人問起,你就說阿叔帶你吃麥當勞。對不對?你自己嘛愛吃麥當勞是毋?」
冷雨落外面,歡樂兒童餐麥克雞塊的熱氣。放學我被綁架,沒吃飯,很餓,但麥當勞不能消除恐懼。
阿叔掏錢時,鈔票都捏出泥水ㄌ,是他心頭割的血汗。母扯我頭髮巴我臉的畫面閃過,脫光光我逃在路上而她拿水管後追。阿叔說錢沒討成,還誤了工。騙囡仔吃麥當勞多開幾百塊,夠某仔囝一天粗飽了。
遊戲區裡的笑聲,輸錢的母毒打出回憶浮現我母喪失理智眼神那邪惡黑暗晚上更多不斷的噩夢。我不能回家。絕不能!
我哭了,眼淚滴進黑色可樂,牠的靈體沿著吸管流出屍斑紫光。輸了錢的眼神中的紫色是屍斑,刺我睜不開眼,但牠眼神逼視著用心控拷問我:惡夢,打破人家頭你不做惡夢?清算誰的罪?寫下來,寫你造的孽。
石頭擊破鄰家女孩痛苦哀嚎聲,牠逼我回憶。我不聽。假的。是心控與鬼叫。為什麼要寫悔罪文,還不是妳害的。被石頭打到頭會痛,所以咧,有妳這款母我不痛?要我悔什麼罪,我痛到今天哪啊況且。只有被禁錮逼迫狗幹屁股,才需要寫自白做烏龜,凡史上悔過書都是假的。
被逼著悔罪,有意義嗎?誰?有誰真心在悔罪?
有。我稍微清醒了,大概,我們之中,只有那個低路阿叔吧。
「我會把你好好載回家,你先吃粗飽,」阿叔自己什麼也沒吃:「放心,你阿母又跑了,找無人打你了。有她這款老母實在不成款,我是看你連飯攏沒吃……記住了嗎?阿叔是『疼惜』你,才請你吃麥當勞。吃卡慢咧,可樂雞塊,不夠再點……」他越說越小聲,捏緊了口袋。
「我不回家,會給她打死。繳人生學費,你還拐人家囡仔。阿叔是騙子。我分不清是心控還是記憶了
我好餓,拿了嘴裡就塞,分不出麥克雞塊與薯條,鼻涕和眼淚,眼前模糊。
趁我模糊著,阿叔就說要去便所。但我知道他想逃,你逃了,誰帶我走?回去我怎麼辦?
追到廁所,洗手台的鏡子兩張扭曲的臉,抓住阿叔:「別騙我,我不回家,你不帶我走,我就說你綁架我。」
我放聲大哭,要讓大家都聽到。
「囡仔,你就和恁母同款自私。」阿叔看著鏡中的自己,憤怒且無力。「蹧蹋我一個討賺吃的艱苦人。」
到了今天,我才漸漸明白阿叔的絕望。因為他就和我一樣,都找無路了。
但我偏要對阿叔大吼:「我媽媽是好媽媽,幹心控!」
因為我媽媽是好媽媽。
好媽媽死了,而祭仔逼我悔罪。說悔罪自療,才能度牠,並擺脫牠。
但我又沒犯錯,悔什麼罪?只要人走頭無路,什麼都做得出來。但遇到真正的邪惡,你什麼也做不了。邪惡才是牠的本質。
紫色與白色的屍光攪拌幻視。救護車,救我!血流滿面隔壁女生的哭聲。而我才沒哭,愛羅李別哭。
我沒有打字,字開始自己打自己。我媽媽是好媽媽,完了。罰寫我媽媽是好媽媽。真的,我媽媽是好媽媽,而阿叔是騙子。
我會像好媽媽一樣活著,誰也傷不了我。
最後讓我Dv(A*sp說一句,誰能一次解決牠的,請FB私訊我。因為我@#@#1-1^ 6v3 5-3-越來越溫柔,在腦中不斷告訴自己:兒子,我們越來越像了,咱母仔囝實在是同款。
【附錄:退稿信】
您好:
首先要告訴你,這次雖然最終未能獲獎,但您的作品成功入選複審,並在討論過程中留下深刻印象。
您投稿的作品展現了成熟的語言風格,並且找到了一個獨特的視角切入所要討論的主題,這讓您的作品在一百多位投稿者中脫穎而出。經過評審的細讀與討論,我們一致認為它展現出鮮明的語感與想像力,只是最終名額有限,與獎項擦肩而過。
能走到這一步,已經代表您的文字具備相當的力量。我們每月 1–10 日都會開放投稿,很期待再度與您的故事相遇。
祝 靈感長流
UNITAS YOUTH
編輯小隊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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