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被打後,只有一件事讓他煩惱不已。就是家裡的電話被掀飛重摔,然後話筒就發不出聲音了。電話響著,他卻不知道是尋我母的債主,還是要找他出去做工的。
那天下午,他騎腳踏車到學校接我和我妹放學(他的偉士牌壞很久了,但沒錢修)。於是我跨上車,載我妹,他在後面跟著。小學的時候,我爸都是這樣「接」我兄妹倆放學的(如果有人接送的話)。
父親走著,想了很久,才開口說:「買電話的時候,如果我問你喜不喜歡,你就說不喜歡。」
我是愛羅李,大家都說我有病,所以吵鬧的事就交給我。父親問我喜歡這支電話嗎?我就說,醜死了。
認識我父親的,都說他是個非常好的人。但他實在軟弱過了頭,口袋沒錢,又不知道怎麼拒絕店員的推銷。
如果是今天的我,走進店裡就說:「這裡300塊,就這麼多,你他媽就拿最便宜的給我。記得找錢。更貴的沒錢。」
他連這都不敢。
那天,在我的要求與堅持下,買了一台屎白色的最便宜的電話。不到200塊的樣子。
然後父親說,我們去看火車好嗎?
自從我離開電台後,給人做工,我們3個,很久沒有這樣好好的走路說話了對嗎?
先跟爸去一個地方,他說,你們有帶成績單出來嗎?
昨天我叫你們放進書包,還在嗎?
父走著,走在我的腳踏車前,我載著我妹,必需騎得很慢很慢。
佈滿電線的藍天,細碎的白雲的午後,
父領著我們,走到火車站旁厚德路巷子裡的卡拉OK。
然後我看到了母的摩托車。爸拿著我們的成績單,夾在她車箱與坐墊間。回頭說,我們去看火車吧。
我們看完火車時
紫色的天空橙色的夕陽
爸他說:「你們昨天什麼都沒吃好對嗎?我們去商展吃牛排,今天好好的吃,你們要好好吃東西。」
我們這邊的人把夜市叫作商展( siong-tián)
回家的時候,父確認沒有人躲在暗處等著,
我們才回家。
等我長大之後,才從長輩口中得知,
那時我父親其實知道我母的下落
不知道是出於情義,還是想嘲笑他
反正就是有人告訴我父親,
那女人跟本沒跑路,躲在火車站後面賣屄
而她的客兄公是警察
也就是我母在賣屄時暈船
嫖客兄就成了客兄公
算了,不管那女人了
會寫這些,是因為中午我去找我爸吃飯
但我不敢把文章唸給他聽,事實是非常傷人的
所以我問他,你現在還敢吃咖哩嗎?
我爸說:「有什麼不敢的,我現在吃得飽,你們也大了,我生活又沒什麼煩惱,有什麼就吃什麼啊。」
「但我還是怕咖哩啊。」
我父親說:「我知道,我對你很內疚,你小時候我連給你溫飽都…
停停停,我制止我爸
這又不是你的錯,
六合彩不是你賭的,地下錢莊也不是你去借的
你有什麼好內疚的?我說,你唯一的錯
不是賺的錢不多,
而是沒有好好揍你前妻,
在那女人賭博的時候就該揍
父卻說,打人就是不對,從小到大我打過你嗎?
「但你前妻簽六合彩,又欠地下錢莊錢,屁股拍拍就跑,該教就教,該揍,就揍她啊。」我說認真的。
但我父親說,就是這樣我才內疚,是我的失職才讓你這麼偏執。
算了算了,偏執就偏執吧,幹
老爸,你喝酒嗎?
「我戒酒20年了。」他說。
那吃飯吧,我說
先禱告,他低頭,
我說等等,父親節快樂,我來找你只想和你說這句話,
然後你就可以禱告了
我等你禱告完再吃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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