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日 星期六

【廢物自白書】雞腿屎咖哩

小咩說,她的父借錢去卡拉OK找小姐逍遙,還欠下嫖資。看到債主上她家討錢,她的父他,竟躲進廁所抱著頭、蝸蹲馬桶旁,以為這樣,別人就看不到看不到他。

討債的少年阿兄一腳踢破廁所門,抓扯頭髮一把拎起他。才做勢要揍,她的父他,發抖著要少年阿兄原諒他,他怕打呀。然後真的被嚇屎了,嘩啦啦啦,流個滿都是。

「幹你老母開台祖,大人大種ㄌ,還給人嚇ㄍ挫青屎咧,這款父他實在不成款。」小咩如此形容她的父。

當時我這樣寫,只因為比較好笑。寫作就是這樣,你可以任意栽贓別人:但凡自己不敢承認的往事,都能硬說是別人的故事。

但今天,不管多痛,我都必需寫下牠,

因為我叫愛羅李,這是我的故事,而不是別人的。

被打的是我老爸,而且還打出了屎。


我國小4年級那年,我妹小1。是我母拐吃騙幹的黃金年代,專攻六合彩特仔尾,輸光了錢就借,還不出來就逃。


找不到那女人,債主就逼我父親。


我父親,他原本是外國人宣教電台的錄音師。但誰經得起三天兩次,債主大小聲幹你娘到工作場所討債。


被辭退後,我父親他,一個讀冊人做過粗工(但他不敢爬鷹架),給人顧過牛肉麵館(但他腳手慢)。


那時的父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不是在工地跘倒碰傷,就是在野地不知道穢到什麼東西,身體一直發炎,又沒錢看醫生。他的偉士牌壞了,也沒錢修,就騎我的腳踏車去給人做工。


只要有一點錢,他就會拎便當回家。但債主逼得緊,每天每天,我們只能吃三色豆與咖哩料理包佐白飯。一直到今天,我還深怕咖哩。


發工資那天,我爸自助餐包便當回家,有雞腿,和炸魚排。我們餓太久了,所以他脫下工裝,只穿汗衫和內褲。


還來不及洗澡,他看著我們,就說先吃飯吧。因為難得我們能有這般像樣的飲食,是蒙主的垂憐。


我父親低頭祈禱,這是他的堅持:


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

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凶惡


然後他們突然闖進我家,用翻桌打斷父親的祈求。我看著便當被打翻雞腿摔在地上。


地下錢莊的少年兄哥拿著棍子,喧嚷著欠債還錢啊。他們會找上門,就不是來協商,而是要給我們警告的。


一見到他們,我父親馬上起身,不是要逃,而是把我,還有我妹推出人群。


他自己摀著頭,退啊退。少年阿兄高舉棒子逼他,還順手敲桌子砸櫃子,敲打的聲音刺著恐懼感。


飯與雞腿也被他們踩了又踩。


父被逼入廁所,我妹妹號啕大哭,衝著,要推開人群,要進去,要看父親。


但少年阿兄推開妹妹,妹妹就重摔在地。她不甘地,捶打少年阿兄,但無力地。


「大人的代誌你囡仔人莫湊鬧熱。」少年兄哥回頭,怒瞪我們。


而我父親被他們蝸困在廁所裡「警告」,父親道歉的哀求,以及敲打的聲響刺著。


一直到他們要走時,我們才得見馬桶旁蜷縮的父親。


「要就叫你的某出來,看是要賣屄還錢,還是我家兄弟天天來拜訪你。」這是少年阿兄最終的警告。


他們走後,原本抱頭蹲屈的父親,才漸漸地,放鬆,然後躺臥了下來。在廁所裡躺了好久。


我們想進去,父親卻說:「別進來,我要躺一下。」


等他躺夠了,才叫我和我妹扶他,他要起來了,但沒力。


他搖搖晃晃勉強起身,還沒站穩,一塊屎,就從他鬆鬆朗朗的內褲裡掉下來。


笑死人,有夠沒用的。


我父親被嚇爛了,悽悽惶惶喃喃自語,

說他被人揍了,

說好痛,被揍的痛

流著淚,說他好怕啊,

怕有骨頭被揍斷了,如果插進內臟

人是會死的,而他怕死。

且哪有閒錢供他看醫生。


年輕的時候,我以為父親沒用,又軟弱。

就硬把小說寫成小咩的童年,用小咩來取笑他。

只為了讓我自己好過一點。


但一直到現在,我才漸漸明白,

我父親會怕,不是因為他軟弱,

而是他怕自己傷了,倒了,

要怎麼工作?

怕自己如果掛屄,被裱了起來,

誰來飼他的細漢囝兒?


父親勉強站了起來,走進客廳後,

第一件事是拾起雞腿與魚排,

他走進廚房,歎喘著大氣,揉洗著雞腿,

即使雞腿與魚排已被踩成黏土,失去了食物的形體。


但吃飯的時候,父親要我們吃雞腿,還有魚排,

不要蹧蹋食物,牠本是豐盛的

不要嫌髒,不情願也得吃下去

因為不吃飯,要怎麼活下去呢?

要活下去吶!!!


他卻只吃白飯佐咖哩。

但咖哩畢竟遮不住屎味,

我家都是屎味,而雞腿裡有砂。


 從此之後我非常恨咖哩,咖哩是屎

 身邊的人不懂為什麼一見咖哩,我就起雞皮疙瘩

 我無法解釋,只說我就怕咖哩

 

 但特仔尾不是我爸摃的,地下錢莊也不是我爸欠的

他卻給人打出了屎,還吃著咖哩

這哪是怕咖哩,是恨哪


況且,我父親被打出屎,並不是因為他沒用

而是他扛了一切,沒丟下我們跑路去

即使錢難賺,屎難吃

為了活下來,

我父親一口又一口,吞下屎味咖哩

吃的時候嘴角還滲被打傷的血


【雞腿屎咖哩】


註:小咩的父被打出屎的故事,原寫於2011年左右,2014年投稿《短篇小說》雜誌,被不讀不回。大概是那時的我,還不能忍著痛,直視故事的真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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