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個秋天,半夜鬼妹衝破臨檢站,最後被好幾台警車堵進死巷,身上的糖果和粉都被搜出來。
電仔要她供出藥頭。結果她竟然承認自己就是糖果妹,還說都是砲砲換糖糖,更把所有認識的人都交待了一遍。
先不管糖是不是真的,
重點是,鬼妹還未成年哪。
有糖的,無糖的,大家為此跑了地檢署好幾趟,都恨死她了。
但漫長的審理還沒結束,鬼妹就掛了。真的,涼在地上的掛了。
大家無法為她悲傷,反倒鬆了一口氣,都說她死的好。
所以我要寫一個掛掉的故友,這真的很難。
因為我必須時時騙自己,她不是死有餘辜,
也不是自做自受。
但我也必須聲明:
我既沒給她糖,也從未幹過她,
卻因她活在恐懼中。
因為她既不怕傷害別人,也不怕自己受傷。
也許,對她來說,傷害就是生命的本質。
算了,故事要從那晚說起:
半夜長毛睡不著,到頂樓抽菸。結果看到鬼妹躺在頂樓的平台,白色T恤一絲一絲碎裂,沾滿了泥,還流著血,血浸染T恤,流到地上。
看到長毛,鬼妹歪著頭橫躺著,虛弱的說:「長毛,拜託你,幫我樓下買手啤酒。別問,也別說出去。」
然後電話響了,鬼妹接起電話,有氣無力,說不能過去了。她去的途中被警察追,為了甩掉警察,她死命飆,結果甩彎飛進了水溝。現在血一直流,流出她的小熱褲。
但電話的另一頭堅持著。要鬼妹過去。
妳這樣會死掉吧。長毛說,要去醫院,我帶妳去,不然叫救護車。
「我們還那麼年輕,死不了的。」鬼妹說。況且,到醫院,穩死會被警察贜去。
「但妳在流血啊,」
鬼妹止制他「一切都是為了生活,」鬼妹說,「你買不買酒,還是我自己去?」她撐著要起身。
長毛沒辦法,只好去買酒。
買了酒,他想,壓驚也需要菸吧,就買了涼菸。
回違章大樓時,他看見對面「專治淋病」的藥局招牌,想說既是藥房,總會有什麼金創藥吧。畢竟這是K市最陰暗的角落,淋病專科兼治刀傷止血也應合理。
但走進藥局,老豬婆只問他是要事後藥還是懶叫生瘡的特效軟膏。
「止血藥,」長毛說,「被刀砍被開槍的,不能去醫院的那種。」
「但我們不做那種的啊。」老豬婆搔著頭。她翻箱倒櫃,髒兮兮的玻璃罐藻綠色的藥膏。
「年輕人,如果止不住,快去醫院。暗巷的幼齒小姐也是這樣的,第一次被抓會怕,久了就習慣了,這是生活。」老豬婆說:「顧性命要緊。」
但,都是爛命一條反正。
回到頂樓時,鬼妹爬起來了,坐臥牆角,喘著氣。
手背上是粉,她用鑰匙刮著吸,「這樣就不痛了,不痛了」她安慰著自己。
「先止血,不然你他媽就完了!」長毛說。
但鬼妹說沒事的,皮肉傷,雖然整層皮都脫落了,還冒著血。但死不了,真的,只是皮肉傷。
而且電話堅持響著。
「幫我個忙長毛,」鬼妹說:「載我去工作好嗎?」
「妳都要死了ㄝ,妳在說什麼啊哪呢。」
「他硬要啊。」鬼妹說。
「我不是馬伕耶,蔡鬼妹。」長毛說:「先擦藥把血止住,還流血的話我載妳去醫院。」
「被抓的是我,你說的當然輕鬆,快,酒拿來,我喝了,然後你載我過去。」
「不行。」
她拉易開罐,咕嚕咕嚕仰天,一口就栽完了,酒瓶樓下扔去:「載我去!」
電話又響了,對方命令著。鬼妹哭了,他反倒開心的淫聲穢語起來。這是什麼世界。
「不要,好不好?下次,可以嗎?我退你錢,再次多補給你……」
但不管鬼妹怎麼哀求,對方還是滿口下流的話。
我不願寫下那些下流的內容。
掛了電話,鬼妹說:「載我去,不然,我就去自己去,我稀罕你嗎林長毛。」
「好吧。」長毛妥協了,不然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為了皮肉錢,受皮肉傷又怎樣?反正我們還那麼年輕,死不了的。鬼妹說。
那時長毛還沒睜開眼,
夜很深,世界無光
在黑暗中載著鬼妹,
大家都做自以為對的事。
因為鬼妹要生存,
長毛就以為自己在幫她活下去。
那晚,回到家時,長毛衣服背後褲子都是血。
他卻覺得自己是講義氣的好人。
血跡是義氣的見證。
但,要活下去,先遠離糖果和粉,
該痛的時候痛,該哭就好好哭,
不過要到很久很久以後,長毛才在時序的生長中,
漸漸明白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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