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0日 星期四

我學校生活的一小頁

 Unu Paĝeto el Mia Lerneja Vivo

愛羅先訶(Vasilij Eroŝenko)著

愛羅李(Ero Lij)譯

(Vasilij Eroŝenko,1890-1952)



我是盲人,4歲時就失明了。含著淚水與怨憤,我被美麗色彩與明亮陽光的國度所遺棄。直至今日,我仍不知道這對我來說,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黑夜在漫長中延續著,且將在我的呼吸中延續下去。但是,難道我就該詛咒黑夜嗎?當然不是。


著名的盲人作家Hawkes在他的著作"The Hitting of the Dark Trail "中說:「正午的日光,對我揭示了世界,與一切世界所屬的奇蹟。但黑夜啊,它卻為我揭示了宇宙,揭示予我無數的星光與無窮的空間,予我一切生命中的遼闊與驚奇。完美的白晝對我顯示的,不過僅是人的世界,但那黑暗,卻給了我神的宇宙。即使,黑夜為我帶來的是痛苦,且經常地使我軟弱。然而,在黑夜之中,我卻聽得見星星的合唱,且學習去認識大自然,並在大自然中,看見自然的造物主。」


說這些話的Hawkes先生,在他還是個年幼的小朋友時,就失去了一隻腳;到他15歲時又瞎了眼睛。但他靠著描述動物的生活,卻成了美洲最著名的自然科學作家之一。而我是否也該和他說一樣的話呢?假如能與Hawkes先生過一樣的生活,住在森林裡既舒適、又復豪華的房子中,許許多多的家人在身旁。那時,我就可以說著同樣的道理矣。


但是啊,我無時無刻奢望著大自然,卻無時無刻地,必需在莫斯科、倫敦與東京等大都會的喧囂中過生活。


而在這些大都會的喧嚷吵雜中,黑夜,它並不使我聽見星星的合唱,也不教導我如何通過自然而認識造物者。它教導我的,全是另外的東西了。可是我現在要說的,並不是這些東西。我將敘述的,則是在學校時,人們所教導我的。


在我9歲的時候,就被送到莫斯科的盲人學校去學習。那時,學校對全世界關上了門,並完全隔絕於外面的世界。連自由活動的時間,學生都不能因為私事而離開學校;也不能回到自己父母的家中。我們無時無刻地,都處在教職員的掌控之中。


那些老師教導我們,說地球上的土地廣博,所以即使有許許多多的人,他們也都能在找到供自己安居的地方,並在土地上求得生存。


我的朋友Lapin(他是個11歲的男孩)就問說:「既然,地球上的土地那麼大,那為什麼我父親卻得不到一小片的田地來耕作,只能向Orlof伯爵大爺來租地呢?」


於是老師就處罰Lapin,因為他問了一個智障問題;在課堂中,我們只能對老師問聰明的問題。過些時候,老師就問Lapin:「你還不知道,你剛才問的問題有多笨嗎,啊?」


Lapin仍無法明瞭,所以他只能站在那裡,要一直站到他知道自己提問的蠢笨為止。不過半小時功夫,Lapin就明白他自己的愚蠢之處了,老師才準許他坐下來。


課後,我問Lapin,看他的問題裡到底是有什麼愚蠢的特質在裡面。但他,竟然說他不知道。


我反問道:「但那個蠢問題,你說你已經明白了啊?」


「我只知道,為了問任何的問題,卻被罰站,那才叫愚蠢。」他回答。


那位老師又曾教我們,說人類被區分為各種種族,有白種、黃種、紅種人以及黑種等等等的人種。而最文明、最進步的種族是白種人;最不文明的種族,則是黑人與紅人。

Lapin馬上就站了起來,而且發問說:「我們最文明、又最進步,是因為我們有白色的膚色嗎?」


另一個男孩子也跟著站了起來發問:「那夏天的時候,被陽光曬得黑黑的話,人也會因為這樣就變得不文明嗎?」

老師說,這兩個問題都是笨問題,所以Lapin與那個男孩就必須站著,站到他們瞭解自己的愚蠢為止。



我們學校旁,就是Perlof先生的房子,Perlof先生是最出名的茶公司老闆,他的公司每年都要替俄國從中國進口大量的荼葉。


一次,Perlof邀請中國著名外交官李鴻章(Li Hung-Ĉan )到他家裡。


李先生一得知我們學校就在Perlof家隔壁,他馬上就堅持說想到我們學校來參訪。


李鴻章先生穿著他的中國衫,而且頭上還綁著辮子,就來我們學校了。他人非常親切,還準許我們摸他的衣服和辮子。


知道李鴻章是黃種人後,我抓著他的手,而且盡力地想找出黃種人和白種人之間的差異。過幾分鐘後,我問老師們:「李先生他是真的黃種人嗎?」那些老師說是。


「但我沒辨法找出白色的手,和黃色的手之間的差別耶」。


Lapin補問了一句:「如果,李先生是黃種人的話,那當然,他必然比我們更不文明囉。但我好像覺得說,他至少比我們的米赫伊爾(Miĥail)親切和善多了。」

米赫伊爾是我們的工友,可是因為他粗暴無禮的性格,我們都非常討厭他。


於是口譯員對李先生說了一些話,然後李鴻章就一直笑。


但等到他離開後,我和Lapin就受到了處罰,原因是我們對外國來的客人粗魯無禮。他們不準我們吃東西,要一直到我們瞭解自己的粗魯無禮為止。到了這天的最後,我們才瞭解自己的無禮,也才準和其它人一起吃晚餐。


 但走往餐廳的途中,我靠向Lapin,小聲地對他說,黃種人李鴻章的手,摸起來是比我們那白人校長的舒服多了。Lapin也小聲地對我說,他認為說李鴻章先生不只比米赫伊爾和善,更是比我們的那些白人老師更文明。


到了餐廳裡,我們的老師命令我和Lapin站起來,且問說:「好,現在,你們把剛才的那些話都講出來吧。走路的時候你們在碎碎唸些什麼,啊?」


但那時的我們,還沒辦法很快的掰出謊話,所以我們只好結結巴巴心中恐懼地說出了實話。那位老師聽了就大發脾氣,他命令我們跪在冷冰冰的石頭地板上,跪到我們搞清楚自己的錯誤為止。


從早上很早很早到現在,我們什麼都沒吃,所以我們很快就明白自己犯的錯。我們想到了無時無刻從老師們那邊聽來的,中國人的不好和怪異的習慣。


我們就把這些偏見,全放到那位可憐的李鴻章肩上。我們開始輪流著說:「比起我們白種人的老師,那個李鴻章,他真的是較未開化,又愚笨顢頇的,因為他穿著怪異又像娘們的裙子裝,他載著可笑的辮子:當他還沒長大,他就把腳放到小木鞋裡,只為了讓他自己的腳變小……」

我們班一個同學就叫道:「可是這麼做的,只有中國的女孩吧。」


Lapin毫不遲疑地回答他說:「都一樣啦;如果李鴻章那傢伙是女孩,他一定也會被這樣搞」。


一個女同學突然叫說:「可是,我想,不會有女孩子,自願把腳放到小鞋子裡去;這都是父母強迫她們的。」


Lapin不服輸地回她:「如果那些小女孩成了父母,他們也會這麼做。」所有的人都笑了。


而我,我接著數落李鴻章不文明的罪狀:「老師說過,中國人是東方的猶太人,當然,李鴻章也是東方的猶太人。李鴻章會想的,只有他自己的好處,他愛錢超過世界上所有的東西,為了錢,他可以出賣所有人和所有東西 ……」


這時,Lapin受了這段話的鼓舞:「如果猶太人為了30個銀幣就出賣耶穌,無疑地,東方猶太人李鴻章只要30個銅板,就能賣掉耶穌,只要沒有人能出更高的價碼。」所有人都爆笑出來。


我們更是熱心地說下去:「李鴻章喜歡到公共廣場看犯人被虐待被處死。他有很多的太太。他只愛兒子,然後完全不關心女兒。如果生了兒子,他就高高興興為兒子慶生;生女兒的話他就不爽了。他會把別人當馬騎。他喝茶不加糖。李鴻章他煮黑貓作早餐;午餐他吃白幼狗崽配蚯蚓,晚餐他把小老鼠泡在蜜糖裡吃:如果他在身上抓出跳蚤,就會放到嘴裡嚼啊嚼……」


「夠了夠了!」老師們丟下他們的湯匙叫道,有幾甚至開始嘔吐了出來。所以,我們就被諒解了,而且,也被準許吃我們的晚飯。


所有人都開心的笑著,但是啊,我們雖坐了下來,心中卻感到難過。眼淚流進我們的湯裡,我們甚至不想動晚餐的湯。


「你們都已經被原諒了,還在哭什麼啊你們?」老師們多次這樣問我們。但我們什麼也沒回答。其中一個老師看我們完全沒碰晚餐,帶著一點點的焦慮,向我們走了過來,並且問說:「你們怎麼了啊?到底是怎樣你們不吃東西光在哭咧?」


Lapin回答:「我們現在處罰自己不能吃東西,因為我們對黃種人李鴻章太惡劣,也太不公道了。」那個老師什麼也沒說。


夜晚在夢中,我又夢見了李鴻章先生,他穿著奇怪的裙子,還有他頭上留有那可笑的辮子。但他是那麼的和善啊,而且他的手,摸起來是那麼使人覺得舒服。




那個老師教導我們說,每一個國家都需要有人來統治,因為國家沒有統治者或監督者,就如同學校沒有導師一樣,是不會有進步的。


我們大家都露出些微的笑,因為在學校裡,我們最喜歡的,就是導師生病,我們自由自在地做我們快樂的事。我們玩的遊戲、與所聽到的故事,都是多麼的有趣啊。


看著我們帶著微笑的臉,老師就生氣了:「我沒有說任何可以讓你們笑的東西,你們笑些什麼東西?無緣無故地笑,只証明了你們的愚笨。」於是我們都安靜了。


老師繼續講著他的課:「為了要統治俄羅斯,我們有了皇帝。他頭載昂貴的皇冠,肩上也披著明貴的衣裳,手中持著權柄王杖……」


Lapin打斷了老師的話說:「但是,如果皇帝的頭上沒了皇冠、肩上沒披著特別的裝束、手上也沒拿王杖,那時有誰能認出他是皇上呢?」


而這個問題又是個笨問題,所以Lapin必須站著,但他抗議道:「但老師先生啊,我們既看不到那昂貴的皇冠,也看不到他那特別的衣裳。如此,要我們如何辨認出這人是皇帝還不是呢?」


這是更笨的問題,於是他要用跪的。


老師又說:「除了皇帝之外,我們還有貴族,我們必須敬愛他們、服從他們,因為他們的位階是高的,而我們則是低下的。」


因為Lapin在罰跪,我們也沒有人再問笨問題,一個女生這時站了起來問說:「因為朗Langhof先生(我們學校一個出身高貴家庭的盲人)出生在男爵家庭,他是不是也應該因此而受到某些特別的敬愛或服從呢?」


這問題也是笨問題,於是她必須站著上課。


老師還說:「如同學校裡、像Lapin這種壞孩子,時時刻刻都用自己的愚行為難老師,扯老師後腿,同樣的在我們的國家中,也有許多無路用的廢物,他們也時時刻刻都在找機會,用自己的愚行為難政府、扯政府後腿。我們把這些無路用的爛貨稱為社會主義者與安那琪〔anarĥisto:無政府主義者〕等等。我們應該要害怕他們、痛恨他們這些人。」


可是我們之中,從來也沒有誰害怕或痛恨過Lapin,相反地我們愛他勝過其它學校中的人。於是,我們想說,如果國家中一無事處的廢物和學校中的爛貨一樣好的話,他們一點點也不會教我們害怕。


 這堂課後不久,當時的皇帝尼古拉二世的叔叔──大親王謝蓋.亞力山卓維奇突然地想要來我們學校參觀。當時,他可是莫斯科的「省長兼將軍」〔generalo-guberniestro〕。


俄羅斯最高的地方官是省長,共有兩位,一位在彼德堡,而另一位在莫斯科。「省長兼將軍」的權力在民政之上,如同其權力亦在軍事上一般。


他來訪前一個星期,有人已經對學校與學生做了種種準備,要來接待這位威嚴堂皇的訪客。


警察和軍隊充滿在我們的學校、庭園還有四周的街道。他們怕的是安那琪或是革命者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攻擊親王。(後來,那位大親王謝蓋.亞力山卓維奇被一位安那琪用炸彈炸死,不過那是三兩年後的事了)。


到了預定好的那天,一切都準備妥當,我們等待鐘聲一響,就要到大廳集合。鐘聲會在預定時間的前十五到二十分鐘前響起。


 我想著學校的工友對這件事,未免也熱心過了頭。這時我完全不加快我的腳步走向大廳,過了十或十五分鐘後,我才走出睡房。


在通往大廳的路上,有個陌生人把我叫住,他問我說:「你要去哪裡?」


我答道:「我要去大廳,在那裡等皇帝他叔叔的到來。」


他又問我吃飯了沒,我說是的。然後他問道:「午飯好吃不好吃?」


「如果我說並不好吃,難道你會給我其它更好的食物嗎?」我這樣反問。


「可以啊,為什麼不呢?」陌生人如此回答。


「到時,你更得每天給我們午餐和晚餐,因為我們每天所吃的午餐和晚餐都非常難吃。」


那位陌生人笑著問我:「你能喜歡你看不見的人嗎?」


「當然,我看不見我的朋友,但我確實愛他們非常多。」


「我能教你喜歡我嗎?」


「我又不認識你,況且,就算我現在認識你了,你也無法教我喜歡你。不過我沒時間了,也不願意和你說這些了,因為皇帝他叔叔就要到啦。」說這些的時候,我離開他走向大廳。


之後人家告訴我,我說這些話的時候,老師的臉一下蒼白一下紅:和我說話的那個陌生人他就是大親王。他動他的手,禁止其它人加入我們的對話。


大親王走後,我被放置在一間特別的房間,而且商量著我的退學事宜:「你哪來這麼大的膽子說這些無禮的話?」一個老師嚴厲地問我。


「我怎麼想也想不到那人就是親王啊。」


「怎麼不能?就算你不能看到他華麗的制服,就算你不能看見他胸前閃著亮光、除了親王全俄羅斯無人能有的勳章,你也感覺要能感覺出他身上的皇族貴氣啊:他身邊站著兩個高頭大馬的切爾克斯貼身侍衛,在他身後站著許多尉官與參謀,即使你看不見,你也應該有所感覺啊!」


(原註:切爾克斯〔ĉerkeso〕族是高加索人的一支,他們因誠實、剽悍與勇敢而引人注意。皇家成員一般都會從這個民族中選人來當自己的保鏢。)


「不,我什麼也感覺不到,那個時候我想那陌生人只是為了保護親王而擠滿學校的那些警察中的一個。」


老師還是原諒了我,因為我很快地就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行。

只是,我的朋友Lapin說,就算親王頭上載著昂貴的皇冠,手中持王笏,並把整個彼德堡的衛隊都招來,他還是不會想到他就是親王。


不管怎麼想,他都只是那群不守秩序又驕傲的士兵一員。



我先前就說過,我們學校是世界上最孤絕封閉的地方了。但習慣上,老師們總會在工友的幫助下,每兩個星期,帶我們到公共澡堂(ŝvitbanejo*)一次,為我們特別把澡堂包它下來個三兩小時。


有那麼一次,走去澡堂的路上,我和我的朋友Lapin慢下了腳步,落後了學校的隊伍有二三十呎之遠。老師和工友他們總是只注意前方,才不會管到落後的人。


我和Lapin兩人一伙走著,穿越街道的時候,我們突然地,被一個人的問話叫住,他問說:「親愛的孩子啊,你們可知道自己要被帶往何處?」


我們完全沒有想地就脫下帽子,並恭敬地對陌生人行禮並答道:「是的,敬愛的先生,老師們要帶我們去澡堂。」


這位陌生人謎樣地笑著問說:「為了什麼?是為了使你們流汗(ŝviti*)嗎?」


〔*譯者註:此處「澡堂」原文為 ŝvitbanejo ,由三個字根組成:ŝvit(汗)'ban(洗澡)-ejo(場所),洗出汗的澡,大概是三溫暖之類的澡堂。也因此陌生人聽他們要前往 ŝvitbanejo,才會問他們這句聽來既像瘋言又似哲諺的話語〕。


「是的,可敬的先生,是為了讓我們能夠清洗自己,因為老師說,兩個星期的時間也足以讓我們的身體骯髒了。」


「而你們的老師說,要多少星期才足以讓你們的心靈骯髒呢?」陌生人這樣問我們。


我們回答說:「我們的老師還沒有教我們這些。」


他再次地笑了,並且問道:「你們明白嗎?常常只要一分鐘,就足以使人骯髒了。」


 「喔,是的,可敬的先生。天氣泥濘的時候,我們從屋裡跑到花園,馬上就髒了。因為不管我們碰什麼、不管我們經過哪裡,都只會弄到泥土和髒東西。但我們的老師只會處罰我們罵我們,而不會帶我們到澡堂洗澡。」


聽到這些話時,陌生人說:「現在到處是泥濘的天氣,不管我們經過哪裡、不管我們碰到什麼。我們都只會把自己弄髒而且那群老師不會帶我們去澡堂讓我們洗澡,而是罵我們處罰我們。」


那時是8月底:天氣大好,而且已經有三兩個星期沒下過雨了,所以陌生人話中泥濘的天氣對我們來說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許許多多的人都圍了過來,且看著我們什麼都無法理解的表情及半開著的嘴,他們開始笑我們。


就在這時,一個老師帶著兩個工友很快地跑向我們,一個耳光巴了過來且狂怒著叫罵道:「你們會受到慘痛的懲罰我告訴你們,說過多少次絕對不能和乞丐說話,而你們,你們竟然在大街上,當著眾人的面前這樣子做!你們站著時為什麼要對這骯髒的無路用的人脫下帽子?呃啊啊啊啊,真是無可救藥的瞎鬼 !」


這樣叫罵的時候,他與工友用最殘暴的方式把我們拖回學生的行列之中。


在澡堂裡,老師叫我們到單獨的房間裡,他拿了棍子,又說要給我們最嚴厲的處罰,因為我們使學校蒙羞。他說:「莫斯科大眾會怎麼說你們?如果他們辨認出你們來自高貴的盲校,卻和骯髒的乞丐在大街上交談。他們會怎麼想我們這些老師?再說那個乞丐他!他是我看過最恐怖的乞丐了,他留著又髒又長的指甲,蓋在他身上的是破破爛爛的髒衣服,和長長的鬍子以及亂結一團的頭髮,從他的頭到流著血的赤腳,滿身黑色地都是跳蚤。


棍子它,突然憤怒地在空中飛起,並進入我赤裸的身上,另外一下則打向Lapin,而第三下,又回到我身上。


咬緊了牙,我對自己發誓說,我絕不吭一聲,不呻吟不哭叫。


但,Lapin被打第二下時,卻突叫了聲來:「老師先生啊,我怎麼也想不到那個陌生人他會是可怕的乞丐啊!」


「不然,究竟,你以為他會是誰?」


Lapin小小聲地回答說:「我想說他會是某個親王……」


我附和說:「胸前配載發著光芒、俄羅斯除了他以外無人能有的勳章的,那位親王。」


那位老師的喉嚨中吐出奇怪的叫聲。在他的叫聲中,使我們聽到了某種疑惑、某種使人使人驚訝的事、以及,某種的恐懼。


棍子從他的手中掉落,落在地板上。很可能地,那位老師在他生命中,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在某個瞬間,他瞥見了黑暗王國的一角,以及王國中的黑暗的親王,從親王的頭,到赤裸的雙腳滿是黑色的跳蚤,胸前配著一枚除了他,全俄羅斯沒有能有的,特別的勳章。


從澡堂回學校後,我們就等待著嚴厲的處罰,但所有的老師,連一個字也沒說。


我猜想他們,大概也害怕把這件事通報讓校長知道吧。如果校長他,一但知道是由於老師們的疏忽,讓學生有機會和可怕的乞丐說話,他一定會先責備這些老師。



為了要結束這篇小小的隨筆,我必須說明黑夜,它所教導我的東西。


首先,是懷疑所有的事物與所有的人。它教導我說,老師所說的,連一個字都別去信;也別去信其它的權威的任何一句話。


我對一切都懷疑,我猜忌一切的權威、猜忌官方人士。


我也懷疑神的善良,如同我懷疑魔鬼的惡一樣。我猜忌所有的政府,就像我也猜疑對政府持信任的社會。


但,黑夜它,卻教導其它的盲人,把這一切都當作真理,並保持心中的平靜。


我大多的朋友,他們把老師的教導當作真理,並信仰權威給予的真理,他們不會去懷疑任何事。這些朋友不論是成了音樂家、或當了老師,還是成為工人,都在社會上得到了不錯的地位,過著舒適的生活,妻子與孩子圍繞在他們的身邊。


而我到現在,卻一無所有,又懷疑著一切人事物地流浪著,我從一個國家,流浪到另一個國家。


誰又能說在某個被詛咒的日子裡,我不會站在熱鬧街道的陰暗角落裡,像那個黑暗親王一般,對路過的行人伸出我的手乞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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