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綁架了,都因他騙我,說母又起痟在摔東西。現此時家裡沙發電視都給她砸路上,沒人拿她有法度,因為她這次輸得好慘哪。
母死後,我一直想起那個下午。要知道那時,我的母若不在求牌支,就在躲債主,而且一消失就是幾個月。但如果母躲不過債主,就會揍我出氣給人看。
那天下午天空灰白,空盪盪的校門口我等了好久,沒人接我回家。一想到回家,又會像昨天那樣,被她關在廁所裡打。母瘋了,我非逃不可。
昨天的阿叔叫我趕緊逃上車,「不然你阿母來抓你回去,你就給她打死。」他開藍色發財車,載著水泥攪拌桶。藍色的工裝都是泥水,肩上掛著毛巾,擦著汗。
車駛往山的方向,離家越來越遠。
「你阿母她,這次又出代誌了,你知道吧?」他點菸。停了車,山腳下一望無際的台糖甘蔗園,四野無人。山上烏雲擴散著黑暗下來。
而我,我只能道歉,這是本能,因為母是我童年的屈辱。不論什麼場合,聽到有人提到我的母,我就知道,她可恥的惡行又引人議論了。
「實在是……你阿母她……大家的錢……血汗錢吶。」阿叔說:「該失禮的不是你,你聽阿叔講,我打電話給你阿母,你就問她在哪。幫阿叔,若無,她一聽到我的聲音,一定掛電話……」
「你騙我?」
「…你問她人在哪。電話就拿給我。」
「給她知道我幫你,她會摃死我…」
阿叔還是打了電話,但我知道沒有用,只會害我被打。因為我的母,她就是那款人。
「你打電話給他,那我怎麼辦?」
但阿叔說:「人如果無路走,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2
電話通了,喂。我不敢出聲。喂…
怕母掛掉電話,阿叔搶過電話:「沒跟妳滾笑,你兒子在我車上……」原本他想強硬地威脅她。
但母聽到,是他的聲音,不但沒有掛電話,還教訓起他:「原來是你。你有點志氣,為那點小錢計較什麼?錢啊,再賺就有了」簡直理直氣壯過了頭。
「十萬哪,妳說是小錢,卻是我大粒汗小粒汗積出來的血汗錢吶。」
「我跟你講,沒空。我沒空聽你講這些。」
阿叔大吼:「開什麼玩笑,妳的囝在我這耶。」卻不敢看我,眼神望著烏雲下暗淡的田野。
「什麼囡仔?我聽不懂啦。你在外面烏白拐囡仔,關我什麼底代?撿回家飼啦。就算那是阮囝,卻站你那邊。好哇,他回來,我打爛他的嘴教他什麼是孝順教他按怎做人。況且錢都摃龜了,你逼我也沒有用,錢再賺就有了──」
「那查某不是我的母,別交我還給她,求你可憐我,她打我會死。」
但阿叔不理我:「妳要想辦法還我錢啊,什麼叫逼妳也沒用?」
「你怎麼說不明白,錢摃龜了,說再多都沒用。實在憨到有剩。看你還有什麼步數,你報警嘛。教警察先查清楚你,綁票的是誰囝;再查看看有沒有證據說我偷錢。」
「啊可是,就,我──」母不聽解釋,掛了電話。
阿叔他,竟然,這時才後知後覺地,驚覺人家能報警說他綁票。現在想想,要做綁匪,他未免樸實過了頭。
阿叔一直打電話,母卻不接電話了。
母一直都是這樣,覺得沒人對付得了她。昨天,阿叔他們都衝進家裡了,想逼母解釋,大家的會仔錢是去了哪?但母一言不發,就抓我進廁所,拔水管抽我。等著阿叔他們來護我,教他們暫時忘記追究錢的事。
但眼看無效,母就把我鎖在廁所裡。無窗,黑暗,嚎啕的哭聲。隱約聽到母大聲辯解:「憑什麼說我私吞?你們給我解釋清楚。你們錢不見和我牌支摃龜有什麼關係?」
我好怕,
阿叔也怕,他對著電話求饒。電話只以空白的嘟聲回應他,他卻卑微懇求對方憐憫他只是做工的,只想要回自己飼某囝的錢,真的沒惡意啊。
千萬高抬貴手別報警啊,沒了他,一家大小怎麼活。他急哭了。
我也哭了好久。
#3
「阿叔,綁票我好嗎?我怕你送我回家。」
「囡仔人毋通烏白講,阿叔沒對你怎樣啊。」
「你明明對那個查某說…」
但阿叔反倒安慰起肉票,「你莫哭,」他說,「你嘛苦命囝。」擦我的臉,他手上有泥水和沒乾的淚:「我帶你去吃麥當勞,好嗎?你莫哭,莫再哭,我不是故意的。」
從山邊回市區的路上,烏雲落作大雨,阿叔說了又說:「記住了嗎?若人問起,你就要說阿叔是帶你吃麥當勞。對不對?是你自己嘛愛吃麥當勞是毋?」
冷雨落在外面,歡樂兒童餐麥克雞塊的熱氣。放學我被綁架,沒吃到飯,很餓,但麥當勞不能消除小孩的恐懼。
阿叔掏錢時,鈔票都捏出泥水ㄌ,是他心在割的血汗。母扯我頭髮巴我臉的畫面閃過,我脫光光在路上逃而她拿水管在後追。阿叔說錢沒討成,還誤了工。騙囡仔吃麥當勞多開幾百塊,夠自己某囝一天粗飽了。
遊戲區裡的笑聲,輸錢的母毒打出回憶浮現我母喪失理智眼神那邪惡黑暗晚上更多不斷的噩夢。我不能回家。絕不能!
「我會把你好好載回家,你先吃粗飽,」阿叔什麼也沒吃:「你放心,你阿母又跑了,找無人打你了。有她這款老母實在不成款,我是看你連飯攏沒吃……記住了嗎?阿叔是『疼惜』你,才帶你來吃麥當勞。吃卡慢咧,可樂還有雞塊,不夠再點……」他越說越小聲,捏緊了口袋。
「不用騙我,我不上當了。」
我好餓,拿了嘴裡就塞,分不出麥克雞塊還是薯條,都是鼻涕和眼淚,眼前模糊。
趁我模糊著,阿叔就說要去便所。但我知道他想逃,你逃了,誰帶我走?回去我怎麼辦?
追到廁所,洗手台的鏡子兩張扭曲的臉,抓住阿叔:「別騙我,我不回家,你不帶我走,我就說你綁架我。」
我放聲大哭,要讓大家都聽到,看你怎麼辦。
「囡仔,你就和恁母同款自私。」阿叔看著鏡中的自己,憤怒且無力。「你母仔囝共一個樣,蹧蹋我一個討血汗錢的艱苦人。」
「如果沒辦法了,我也什麼都做得出來,不要看我小孩就不信。」很久以後,我才漸漸明白,阿叔當時的絕望感。因為他就和我一樣,都是找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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