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生前叛逆不羈。1945年，國民黨都還沒來，他就坐上遠洋魚船從福州經馬祖，隻身偷渡來台。
對於兩岸政黨，我祖父的觀點是：
駛你娘國民黨，擼你共產黨大嬤（福州式台語）
他是個無政府主義者（這是我說的）
祖父還在世時，陪他去福州同鄉會，他的朋友總說我像他。
這是真的，我流著偷渡客叛逆的血。
但一直到他過世，我仍搞不清楚他是怎麼成為基督徒的。
他說，我曾祖父，他的父，不知道怎樣跑去打軍閥，然後頭上被人打了一個大洞，送回家的時候，血還涔涔的湧著。
我曾祖父在家躺了一夜，在低沉的哀嚎中死在血泊裡。
那年我祖父7歲。
祖父生於1920年，他的青年時期在混亂中度過。並成為了一個街頭混混，覺得這就是命啊，這叫宿命。
但14歲那年，他遇到了芬蘭傳教士，傳教士告訴他，
這不是命，而你可以選擇，因為
你是上帝的寶貝
然後我祖父他，竟然，就信了這群外國人
而且還常和他們混在一起
且學會了簡單的英文
甚至在二戰期間（18歲左右）和傳教士一起跑去南洋（大概在新加坡那邊），一直待到1942年。
這不是他瞎扯的，我曾向芬蘭信義會的老傳教士（他的老友）確認，並得到親口的證實。
接下來就是我開頭說的，他擺脫了根深蒂固的宿命論，然後跑來台灣。
2019年2月，距他百歲生日不到兩周，他掛了。
喪禮那天，剛好是聖灰日。
我為他的喪禮寫下這篇弔文，說明了一切：
周一早上，我爺爺本要回診，不過他累了，所以他要先睡一下，他去睡了，然後就再沒起來地走了。以善終的定義來說，大概也算完美了。
祖父民國9年生於福州，25歲時偷渡來台灣，本來是來討個生活求個翻身，然後KMT就流亡來台灣，他就回不去了。成為既非本省人，又非「KMT外省人」的「福州仔」。尷尬的身份。
然後他收到一封從福州寄新加坡再轉寄香港到台灣的信，信上寫著「母親病危」。他才不管什麼戒嚴呢，就從東港跟著魚船到馬祖偷渡回福州，不過回福州時我曾祖母已病逝數月。他在福州被當國特，回台時又被抓到，被當匪諜。但這對他來說又算什麼呢？他內心深處有著叛逆的靈魂，他一輩子不跟著秩序走。
他生前交待，身後一切從簡，不造墳、不立牌位、不設靈堂。因為他不想被關在墳裡，所以我們遵照他的遺言樹葬。他這一生叛逆而且自由，從來不管什麼秩序，誰說後事一定要怎麼辦。
這幾天我想，要不是礙於長輩的身份，生前他可能會交待後事要請人來唱歌跳舞之類的。我是說認真的。大概這麼做，才符合他的個性吧，我想念他。
▲▽▲
對於我曾祖母過世一事，我祖父一直耿耿於懷：「我死了親娘，卻成了國特匪諜。」
好吧。不說這個了，幹他媽的國民黨。
在我母欠債跑路的那段期間，祖父帶著我，藏身於黑水鎮。那時家裡很窮，但祖父不愧是偷渡客，總有活下去的方式。
他帶我去賭場賺生活費。
對祖父來說，在賭場賺生活費不是那麼難的事，只要贏錢就好。
但祖父卻說，賭博不能想著贏錢，
只能想「不能輸錢」的方法
所以祖父的牌面總是亂的，
（所以我一直以為，他從不理牌
今年過年時，我父親才告訴我
祖父那套牌桌的邏輯，這下次有機會再說了）
他想的不是贏錢，而是不能在賭場被人家看出牌面上的
萬從哪裡出，條從哪裡出
不能被猜出牌面
更不能身後的人把他的牌sign in 進賭桌
每次，賭到某個時間點，他就會使眼色給我
然後我就會說要回家了，阿公，我們回家了，不要打牌了
有時，是因為他贏夠了，
有時是輸到發現今天時運不能賭
有時是發現對桌在相互餵牌詐賭
總之，祖父就是有他的賭徒哲學
好了，回到最初的疑問，
我那無政府主義者的祖父，
一生叛逆，為什麼會在14歲那年成為基督徒
祖父生前也回答不出來，
只說，因為他們（外國人）把我當朋友
我就當他們是朋友
朋友久了，就是自家人
但你那年才14歲耶，
怎麼就跟外國人混在一起，
人家怎麼看，不覺得奇怪嗎？
我祖父說，那又怎樣
有什麼奇怪？
就不拿香，不拜拜啊
我娘，妳太嬤都沒說什麼了
天皇老子也管不著！
好吧，就是這樣
我昨天夢到祖父。
我，愛羅李，偷渡客的孫子，
有著無政府主義者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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