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佔領了世界,但人們竟對此習以為常了。布魯諾舒爾茨〈鳥〉的那個冬天,只有父親在房裡孵化色彩奇詭的各種鳥類,拿來對抗烏鴉帶來的黑暗。
這些鳥五顏六色如波浪般起伏著,像活生生的地毯。
父親創造了這個全然繽紛,而且完全自由的世界。
父親成了造物主。
繽紛且自由,也代表著完全的混亂(簡直無政府了,多麼美好啊),但這些鳥每天吱吱喳喳叫個不停。
所以在「自由繽紛而混亂」與「烏鴉無聊的冬天」中,我們最終選擇了後者。
把父親創造的世界打掃乾淨,並驅逐父親到樓下的倉庫。
布魯諾舒爾茨的敘事非常繁複,其實故事線就這麼單純。
我知道,這種過度簡化的拆解是破壞詩意,而破壞詩意是不道德的。
但,〈鳥〉可是舒爾茨所有小說的縮影啊,我一直這麼覺得。
於是這次我理性點來寫,破壞詩意就破壞吧。畢竟,這是 #廢物作家族譜,會讀這篇文字的文青諸君,總有自己的閱讀方法能理解他的詩意。對吧。
所以,
文青諸君呦,請務必弄一本《#鱷魚街》,然後閱讀〈鳥〉啊。
□反抗神聖的黑暗
舒爾茨的小說總用詩意,欲言又止地,似乎在對抗著什麼。
在〈著魔〉中,父親與神對幹了起來。
而〈鳥〉中的父親,則以各種奇型怪狀色彩古怪的鳥,反抗成群飛起的烏鴉。
再怎麼說,〈鳥〉中的世界,神已經離我們遠去了。
留下來的只有成群飛舞的烏鴉,連清晨,都被烏鴉染了黑,閃耀著黑暗的暮光。
一旦太陽閃耀著黑暗的光芒,我們都會漸漸把這種「黑暗」叫做「陽光」。
唉,大概因為布魯諾舒爾茨死於納粹集中營吧。我總先入為主地,覺得他在對抗一種偽裝成光明的黑暗。
□如果說我們失去分辨「黑暗」與「陽光」的能力,那還能對抗黑暗嗎?
父親沒有對抗黑暗,但他以自由的創造力,使世界重新被絢爛的色彩包圍,「當這些盲眼的花苞綻放開來,迎向光亮,房間裡就塞滿了喧嘩和閃爍不定的啾鳴」。
當各種色彩重新回到世界,黑暗就被對比出來了。
所以自由,是一種創造力,是最消極的抵抗,卻也是霸王們的死敵。
在〈著魔〉中,父親拿夜壺攻擊神,到了〈鳥〉,父親卻自己當起了造物主。
但他是更好的造物主,「最典型的例子是:兀鷹和我父親共用一個夜壺。」
在他創造的世界裡,鳥類自由飛翔,而不是受命運安排。
在他創造的自由裡,沒有「神聖」的造物主。
他用夜壺打跑原造物主,然後與受造物一起共享夜壺。
□不過,我們能接納「自由」嗎?
我明白,為什麼要以《鱷魚街》命名這本書。因為〈鱷魚街〉是書中的法外之地,所有人都自由自在。
當所有人都失去了自由,就會以為自由是一場熱病。
但〈鱷魚街〉的人卻享受這場病。
而父親創造了色彩的世界,但世界卻不斷傳來瘋狂而混亂的尖叫鳥鳴,因為這是絕對的自由。
我們真能自由嗎?真有能力接受「自由」嗎?
可想而知,故事的結局必然以悲劇收場。而這也是布魯諾舒爾茨詩意的基調,他以詩意對抗無法言喻的黑暗,以詩意追求不可能的自由,然後以詩意繞過那最深的挫折感。
因為,不管世界多糟,多挫折,至少我們有文學。
還有小說與詩安慰我們。
註記1: 布魯諾 #舒爾茨 是「支語」,台灣正式的譯名為 布魯諾 #舒玆 。不過台灣翻譯進來的時候,我早在簡體版中迷路很久了。所以習慣稱他為布魯諾舒爾茨,就這樣吧。
註記2:《鱷魚街》中,這幾篇小說應視為「一篇中篇小說的各部份」。他們是:
ⅰ〈著魔〉是故事的前傳,裡面父親與神幹了一架。不管祢多神聖,父親還是用夜壺攻擊神,夜晚因此發出貝殼裡的浪潮聲。
ⅱ〈鳥〉就是這篇,是神走後,父親成了造物主。也是這個絕對自由世界的興衰史。
ⅲ〈裁縫的人偶〉父親「為了捍衛失落的詩意,並向麻痺我們的空虛乏味宣戰」,化身為異教先知,並傳授「創世的美學」,這些「創世美學」可視為舒爾茨的「創作論」,他們分別是:
ⅳ〈論裁縫的人偶或第二創世書〉:論創作的物質(裁縫的人偶)與創作追求「不完美」的必要性。因為越完美的東西越假掰。
ⅴ〈論裁縫的人偶.續〉:論創作者有「詮釋世界」的特權,創作不要「仿真」,仿真本身即拙劣。
ⅵ〈論裁縫的人偶.完〉:論創作會的素材會「自我繁殖」,也就是作品的有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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